早上七点十二分，陆循下楼喝水，看见梁知雨坐在他家餐桌前。
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背，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歪的马尾。面前摆着白瓷碗和刻了小花的竹筷，碗里有粥，她正用筷子把红枣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到桌面上。她一直不吃红枣，嫌甜。
陈素芳在厨房煎鸡蛋，铲子碰锅底。陆承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电视没开。窗帘拉着一半，光从另一半漏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她身上。
梁知雨三天前死了。
陆循站在楼梯最上面那级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他看着那个背影——白色卫衣，歪马尾，挑红枣的筷子。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那就是梁知雨。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开始，沿着手臂一直抖到肩膀，手机差点握不住。
凌晨两点十三分收到的那条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梁知雨的号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下走了一步。楼梯吱呀响了一声。
梁知雨没有回头。
他走到楼梯中间，能看见她的侧面了。遗照是高二运动会拍的，扎马尾笑得很大声。现在坐在餐桌前的这张脸也是十七岁的，但不是笑着的，是在挑红枣，嘴角往下撇——她不耐烦的时候就这样。
陆循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停住了。他能闻到粥的味道，煎蛋的味道，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陈素芳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起来了？快来吃，今天粥煮得早。」
她的语气和每天早上一样。她的目光从梁知雨的方向滑过去，没有停。她把煎蛋放在桌上，在梁知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陆承望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在餐桌另一头坐下。他也看了一眼梁知雨的方向，没有停顿。
他们看不见。或者他们看见了，但觉得那是正常的。
陆循站在楼梯口，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梁知雨把最后一颗红枣挑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呼噜呼噜的，她一直这样。陆循以前嫌她喝粥声音大她也不改，说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她放下碗，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他。眼睛弯了一下。她用竹筷指了指桌面上那一排红枣。「你妈又煮红枣粥了，帮我吃掉。」
声音是她的声音。尾音往上挑，她说话一直这样。
陆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餐桌旁边。他没有坐下。离她大概一米远。
梁知雨歪了一下头看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伸手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陆循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冬天冻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没发烧啊。」她把手收回去，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又熬夜修东西了？」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的不耐烦。梁知雨一直是这样，嘴上嫌他，但每次来他家都会顺手把他桌上的零件收好。
「你——」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的。「你不是死了吗。」
餐桌上安静了。
陈素芳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陆承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梁知雨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站起来，推开椅子。
她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大概三十厘米。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她身上有洗衣液和红枣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说。
声音很平。但陆循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三天来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就这一下。如果接了呢？
「我——」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断了。对不起？我错了？当时我不知道？
梁知雨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真实。指节碰到皮肤，骨头的硬度，那一下轻微的疼。
「发什么呆，」她说，「粥凉了。」
她转身走回餐桌坐下，端起碗继续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又响起来。陈素芳看了陆循一眼说快来吃别站着了，陆承望低头划手机屏幕。
陆循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他抬头，目光越过梁知雨的肩膀，看向厨房窗户。
窗玻璃反光。玻璃里应该照出餐桌前的画面——碗筷、桌面、坐在桌前喝粥的人。
碗筷有。桌面有。椅子有。
椅子上没有人。
玻璃里照出来的椅子是空的。碗筷摆在那里，桌面反着光，椅子空着。
陆循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回来。梁知雨坐在那把椅子上，正用筷子戳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嫌粥太稠了。卫衣肩膀上有一个小线头冒出来。
他再看窗户。
空的。
陈素芳看不见。陆承望看不见。
只有他看得见她没有倒影。
陆循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走到餐桌旁边，在梁知雨对面坐下来。她抬头看他一眼，把那一排红枣推到他面前。
「吃掉。你瘦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颗。
梁知雨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陆循坐在她对面吃红枣。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碗筷上。厨房窗户的玻璃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坐在餐桌前。
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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