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吃了三颗红枣,甜得发腻。
梁知雨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他拿筷子的手到他嚼东西的嘴,再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
陈素芳收了碗筷进厨房洗,水声哗哗。陆承望出门去店里开门,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循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她没有眨过眼。
从坐下来到现在,他没有看见她的眼皮落下来过一次。他开始数。一秒。两秒。三秒。她的眼睛睁着,眼球转动得很自然,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来,但眼皮没有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四十秒的时候她眨了一次。
那一下太快了。上下眼睑碰了一瞬就弹开,不像眨眼,像某个东西被按了一下又弹回来。
陆循自己的眨眼频率大概是三到四秒一次。四十七秒对三秒。
「你今天不上学?」她问。
「周六。」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看他。
陆循站起来。「跟我上楼。」
「为什么?」
「有话问你。」
她歪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往楼梯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书桌、床、一摞试卷。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
他把门关上。
「你到底是谁?」
梁知雨站在房间中央,转头扫了一圈,目光从书架移到窗帘,最后落在他脸上。她靠在书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势很随意,像来过这个房间一百次。
「你问过了。」
「你没回答。」
「你也没给我机会,」她说,「你上来就说你不是死了吗。那我能说什么?说我没死?」
「你刚才在楼下,四十七秒没有眨眼睛。」
「你数了?」她看起来有点意外,嘴角弯了一下,「你一直在看我?」
陆循没理会她这句话。「人不眨眼眼睛会干的。你没有。你不是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梁知雨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是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不是梁知雨。梁知雨在医院的冷柜里。她三天前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
「你四十七秒没眨眼。你不吃红枣但你知道她不吃红枣。你摸我额头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你——」他顿了一下,「你从镜子里来的,对吧?」
梁知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晨两点十三分,」陆循说,「你从手机上给我发了消息。但梁知雨的手机在她妈那里。你能用她的号码发消息,因为你从镜子那边能碰到手机屏幕。」
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梁知雨的笑——梁知雨笑起来声音很大,会弯腰,会拍桌子。这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在笑他猜对了一道题。
「你挺聪明的。」她说。
「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她说,「我在镜子那边待了很久。能听见声音,能看见画面。后来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在哭。」
「我没有哭。」
「你的呼吸变了,」她说,「变重了,变快了。你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那就是哭。」
陆循没有说话。
「我想出来看看,」她说,「后来我就出来了。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脸。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也许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留的东西最多。」
「她留了什么?」
「她的声音,她说话的习惯,她不吃红枣。」她顿了一下,「她喜欢你。」
陆循的手指在胳膊上收紧了一下。
「她喜欢你这件事,」闻灯说,「在我身体里很清楚。像一道很深的划痕,怎么都擦不掉。」
「你有她的记忆?」
「有一些。像被撕碎的纸,有些碎片很清楚,有些只有一半。我知道你叫陆循。我知道你修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我知道她死之前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陆循没有说话。
「她现在还在我里面,」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出不来,也停不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的光移动了一点。
「她还在?」陆循问。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还在。她没有意识,没有形状。但她在那里。」
陆循看着她。她用的是梁知雨的脸,梁知雨的声音。但她说话的方式不是梁知雨的。梁知雨说话直接、冲、带刺。这个东西说话比梁知雨慢,比梁知雨轻,每句话都像在想过了才说出来的。
「你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怎么叫你?」
「随便。」她说,「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不行。」陆循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意这个。「你不能用她的名字。她还在医院里。你用她的名字,不对。」
梁知雨——不,那个东西——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循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他想了大概十秒钟。
「闻灯。」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她坐在他的床沿上,两条腿悬空着。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停了。
之前她身上那些小动作全消失了。手指不再动,肩膀不再晃,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闻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尾音没有往上挑。
「你——」陆循看着她的反应,「你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她说,「但它在这里。」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它在这里。和她不一样。她的声音在叫你。这个声音在叫我。」
陆循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她的变化——她坐姿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某种端正,脊背挺直了。像一个人在镜子前找到了自己的样子。
「闻灯。」他又叫了一次。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变了。之前那双眼睛是梁知雨的,漂亮、熟悉。现在那双眼睛还是梁知雨的,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只属于她的注视。
「我在。」她说。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低头看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她说,「不准叫别的。」
陆循抬头看她。她逆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头发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光晕。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他说不清楚。
「行。」他说。
「那我叫你什么?」
「陆循。」
「陆循。」她念了一遍,像在试一个新词的口感。「陆循。」
她念了两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声音在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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