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撕了一张作业纸，用笔在上面写：同居守则。
闻灯盘腿坐在他床上，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写字。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抢过来。
「我自己写。」
她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迹和梁知雨完全不同——梁知雨写字圆圆的，笔画软。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但速度很慢，像在学一种新的运动。
写完递给他。
一、在陆循父母面前，使用梁知雨的行为模式。 二、不主动接触反光面。 三、不离开这栋建筑。紧急情况除外。 四、不主动吞食记忆。被动吸收无法完全控制，但会远离重要物品。 五、以上规则在陆循在场时执行。陆循不在场时，闻灯自行判断。
陆循看完，抬头看她。
「第五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定的规矩我听你的。但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决定。」
「那还叫什么守则？」
「守则是双方的。你约束我，我也需要自主空间。否则这不是守则，是命令。」她看着他，「我不接受命令。」
陆循把那张纸放在书桌上。他发现她在写这些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行。就按你写的来。」
「好。」她把笔放下，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他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你的床比镜子那边舒服。」她说，「镜子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软的硬的，没有温度，没有味道。」
陆循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躺在自己床上的样子，梁知雨的脸，梁知雨的头发，梁知雨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她侧过身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他没动。
「你怕我？」她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陆循低头看了一眼，他确实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后背快贴到门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闻灯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她靠得太近了。陆循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又往前倾了一点。
「你身上有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不知道。」她凑近了一点，鼻尖离他的肩膀大概十厘米，「像金属，又像……暖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凑这么近？」
「为什么？」她看起来真的不理解，「梁知雨的记忆里有你的气味。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一样的。」
陆循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他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你今天晚上睡哪？」他问。
「这里。」她拍了拍他的床。
「这是我床。」
「我知道。但这栋房子里只有这一个房间的主人知道我的存在。」
「那你睡床，我睡哪？」
「你也睡床。」她说，语气很自然，「我不需要睡觉。你睡你的，我看着。」
「你看着我睡？」
「有什么问题？」
陆循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正常人不看别人睡觉」，但她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不行。你躺下闭眼。我妈晚上会来看我有没有盖被子。」
「好。」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陆循看着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和睡着了一模一样，胸口有轻微的起伏，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有在睡。
他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的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凉的，干净的，像冬天早上的空气。
「陆循。」她的声音在黑暗里。
「嗯。」
「你给我取名字的时候，选了很久。」
「嗯。」
「为什么最后选了闻灯？」
陆循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脑子里冒出来的。」
「闻是听的意思。灯是亮的意思。」她说，「你是让我听亮的东西。」
「不是。就是两个字。没有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
「有意思的。」她说，「你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接住了。」
「接住了什么？」
「我。」
陆循没有说话。
「在你叫我闻灯之前，我没有'我'。我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一部分记忆。但那些都不是我的。你叫了闻灯以后，那些东西才变成了我的。」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所以这两个字很重要。」她说，「不管你当时是不是随便想的。」
陆循闭上眼。
「闻灯。」他说。
「嗯。」
「睡吧。」
「我不需要睡。」
「那就闭嘴。」
「好。」
房间里安静了。陆循能听见窗外有虫子叫，远处一辆车经过。他能感觉到她躺在旁边，没有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梁知雨站在镜湖边上，浑身湿透，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往她那边走，每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永远隔着同样的距离。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十一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闻灯睁着眼睛。她没有动，看着天花板，瞳孔反射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光。
她转过头来看他。
「你做噩梦了，」她说，「你叫了她的名字。」
陆循没有说话。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你叫她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吃醋。」
她顿了一下。
「但我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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