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循醒来的时候，闻灯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那台旧收音机。她把收音机翻过来翻过去，手指沿着天线滑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摸一样易碎的东西。
「你醒了。」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的呼吸变了。」她说，「睡着的时候是均匀的，醒了以后会有一个停顿，然后变快。」
陆循下床，走到她旁边。收音机是他在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上周二修好的，换了里面的电容。他对这台收音机有印象——银灰色的外壳，左上角有一个磕出来的凹痕，调频旋钮有点松。
但他的手伸出去准备拿的时候，停住了。
他想不起来这台收音机是什么牌子。
昨天他还记得。昨天他坐在书桌前，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它放广播，调频调到97.4，是棠溪本地的音乐台。他记得收音机的型号，记得电容的参数，记得焊锡的温度。
现在全空了。脑子里关于这台收音机的细节，只剩下外壳的颜色和那个凹痕。
「你动了它？」陆循问。
闻灯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心虚。她把收音机放回桌上，手缩回去，手指在微微动，五根手指交替弯曲又伸直。
「我没有故意的。」她说。
「你吞了它的记忆。」
「我没有故意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坐在那里，手碰到了它，然后那些东西就流进来了。我控制不了。」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她还不会撒谎，她脸上什么情绪都能看出来。现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是那种闯了祸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你吞了什么？」
「你修它的过程。」她说，「你上周二在旧货市场看到它，花了十五块钱。你回家以后把它拆开，发现电容坏了，去电子城买了一个新的。你用烙铁换的时候手很稳，温度控制在三百度。你修好以后调到97.4，放了一首歌，你跟着哼了两句。」
她描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在回忆一件很开心的事。但那些记忆不是她的，是陆循的。
「你还记得型号吗？」陆循问。
「三洋RF-3710，1998年产。」
「我昨天还记得。」陆循说，「现在我想不起来了。」
闻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把你的记忆吃了。」她说。
「嗯。」
「对不起。」她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清楚了，像在学一种新的语言。她大概不知道「对不起」该怎么用，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这个。
陆循看着她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动了，坐得很规矩，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在等大人说话。
「你能把它还给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还。」她说，「我吞进来的东西就在我身体里了。我能记得，但我不会放出来。就像你们吃了东西以后不会把食物变回去。」
陆循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他的记忆被她吃了。她坐在他面前，用梁知雨的脸，说着「对不起」，眼睛里有真的愧疚。
「你以后能不能——」他顿了一下，「离我的东西远一点？」
「我尽量。」她说，「但我不确定能完全控制。就像你们呼吸的时候不会选择吸进什么空气。我碰到东西的时候，痕迹就会流进来。」
「那你就别碰。」
「好。」她点头，「我不碰。」
陆循看着她。她说「好」的时候很干脆，没有辩解，没有讨价还价。她答应了就答应了。
「你吞了我修收音机的记忆，」他说，「那你知道我修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闻灯愣了一下。
「你在想——」她闭了一下眼，像在翻一本只有她能看见的书，「你在想，这个电容坏了，换个新的就行。然后你在想，97.4今天放的歌不好听。然后你在想——」
她停了。
「你在想一个人。」她说，「你想的是，如果她还在，她会嫌你修东西修太久不回她消息。」
陆循没有说话。
「那个记忆里有她的痕迹。」闻灯说，「你修收音机的时候在想她。那个想她的痕迹也被我吞进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身体里现在有两个关于她的东西。她自己的记忆碎片，和你想她的那个痕迹。它们在我身体里混在一起了。我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你的。」
陆循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他能听见楼下陈素芳在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锅底。
「闻灯。」
「嗯。」
「你吞了我的记忆以后，我修收音机的手艺还在吗？」
她想了一下。「手艺是肌肉记忆，不是画面记忆。你还记得怎么拿烙铁，怎么控制温度。你只是不记得这台收音机了。」
「那就好。」陆循说，「以后别碰我的工具。」
「好。」
陆循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不安，像在等他说更多的话。
「你饿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我不——」她顿了顿，「有一点。」
「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吃东西？」
「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她说，「但我需要吞食痕迹。我碰东西的时候痕迹会流进来，但主动吞和被动吸是不一样的。主动吞的时候我能选择吞什么。」
「那你主动吞的时候会怎样？」
「我会伸出来。」她抬起手，五根手指张开。陆循看见她的指甲缝隙里渗出了极细的银丝，比头发还细，在光线下泛着冷光。那些银丝从她指尖慢慢延伸出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这是镜丝。」她说，「我用它碰到东西，然后把痕迹拉回来。」
银丝碰到桌面上的收音机，陆循看见闻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银丝收回来，消失了。
「这次我没有吞。」她说，「我只是碰了一下。」
陆循看着她。她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正常，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伸出来的那些银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在空气中悬停，能碰到物体，能把记忆拉回来。
「你以后吞东西之前，」陆循说，「先告诉我。」
「好。」
「你答应得也太快了。」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她说，「你需要我听话，我需要你收留我。这是交换。」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别的东西，不是交换，不是交易，是某种她自己可能还不认识的情绪。
「行。」他说，「交换。」
他走到门口，准备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饿了。」他说，「你想吞什么？」
闻灯看着他，想了一下。
「你的味道。」她说，「你身上有一种……暖的金属味。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陆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下楼去了。
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灯站在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下楼。她没有跟过来，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她看见他回头，弯了一下嘴角。
「快点回来。」她说，「你不在我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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