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去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人民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从地板上渗出来。他走到负一楼,太平间在走廊尽头。值班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正在翻一本很厚的登记册。
「探视?」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7号柜的家属?」
「我是她朋友。」
「朋友不行。直系亲属才能探视。」
「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陆循说,「我帮她来看看。」
护士看了他几秒,大概觉得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不至于撒谎骗人,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太平间比他想象的小。冷柜排成一整面墙,银灰色的金属抽屉整整齐齐,每个抽屉上贴着编号和名字。7号柜在最右边。
他站在7号柜前面,没有打开。金属表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很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编号。
梁知雨就在里面。
三天前他在这里守了一夜。她妈扑在冷柜上哭,膝盖磕在地上,被人拉住。他站在走廊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未接来电。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了一眼陆循,犹豫了一下,说:「你是梁知雨的朋友?」
「嗯。」
「昨晚有个事,」护士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7号柜的那位,昨晚十二点整,心电监护跳了三下。」
陆循转过头看她。
「我们在冷柜外面接了个临时探头,有些家属会要求的。」护士喝了口水,「昨晚十二点整,监护仪上跳了三下。就三下,然后停了。小王——就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他以为仪器坏了,检查了一遍没坏。」
「心跳三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护士说,「医学上没法解释。人都死了三天了,冷柜温度零下四度,心脏不可能跳。可能是电干扰,可能是仪器误差。」她拍了拍7号柜的金属表面,「但小王说他看见了,确确实实跳了三下。」
陆循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护士说完笑了笑,拿着保温杯走了。
陆循站在7号柜前面,又站了五分钟。他没有打开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走出太平间的时候,走廊上的光照得他眼睛疼。他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他给陈素芳发了条消息说在外面吃饭,然后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闻灯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他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闻灯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膝盖顶着下巴,手臂环着腿,像在把自己折叠起来。
「你怎么了?」陆循问。
她抬起头。她的脸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纸。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不是在哭,是那种眼睛干涩到极致以后渗出来的液体。
「我听到了。」她说。
「听到什么?」
「她。」闻灯的声音很轻,「她动了。」
陆循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在膝盖上,掐出了红印。
「你说的是梁知雨?」
「她在我里面。」闻灯说,「一直在。但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她动了一下。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她的意识在我身体里撞了一下。」
陆循想到了护士说的话。昨晚十二点整,心电监护跳了三下。
「撞了一下?」
「像有人在水底下踢了一下。」闻灯说,「水面动了,然后又平了。但我感觉到了。她在试着回来。」
她抬头看着陆循,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变成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在擦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控制不住。」她说,「这些眼泪不是我的。这种难过也不是我的。但它就是停不下来。」
陆循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用梁知雨的脸哭,眼泪从梁知雨的眼睛里流出来,但哭的人不是梁知雨。哭的人是闻灯,一个从镜子里来的、没有名字的、刚刚有了自我的东西。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微微抖。
陆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做什么?」
「拍你。」陆循说,「人哭的时候,别人会拍她的背。」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会。」
闻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把脸埋进膝盖。她坐在椅子上,让他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眼泪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变近了。」闻灯说,「以前是很远的尖叫,隔了一面墙。但现在——」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她在试着回来?」
「我不知道。」闻灯说,「但她在动。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她就动得更厉害。她认得你。」
陆循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巷子里。
「我今天去医院了。」他说。
闻灯没有说话。
「护士说,昨晚十二点整,梁知雨的心脏跳了三下。」
房间里安静了。
「和你说的时间一样。」陆循说,「你感觉到她动的时候,她的心脏也跳了。」
闻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白。
「她不是完全死了。」闻灯说,「她被困住了。困在我身体和她身体之间的某个地方。」
「那怎么把她救回来?」
闻灯抬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回来了,我可能就不存在了。」
陆循看着她。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用梁知雨的脸,说着「我可能不存在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动,五根手指交替弯曲又伸直。
「你害怕?」他问。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害怕。」她说,「我只是不想消失。我才刚有名字。」
陆循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会让你消失。」他说。
闻灯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不是在哭了。她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说,「她动了一下。」
「梁知雨?」
「嗯。」闻灯说,「她好像不太高兴。」
陆循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闻灯。她坐在椅子上,把膝盖重新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陆循。」
「嗯。」
「你今天拍我背的时候,」她说,「我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变暖了一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陆循没有回答。他出了房间,站在走廊里。
他能听见她坐在椅子上的声音,很轻的呼吸,很轻的衣服摩擦声。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
护士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昨晚十二点整,心跳三下。梁知雨没有完全死。她在试着回来。而闻灯说,如果梁知雨回来了,她可能就不存在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浴室。浴室的门开着,里面的镜子在黑暗里灰蒙蒙一块。
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但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镜面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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