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循下楼吃早饭，闻灯跟在后面。
他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回头压低声音：「你下来干什么？」
「吃饭。」
「你不需要吃饭。」
「你昨天说我可以主动吞食。」她说，「我想试试人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陆循想说不行，但陈素芳已经在厨房里喊了：「小循，今天有同学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闻灯。她穿着梁知雨的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歪马尾，站在楼梯上看着他，表情很无辜。
「是我同学。」陆循对着厨房喊，「她来拿作业。」
「叫她一起吃啊。」
陆循瞪了闻灯一眼。闻灯冲他弯了一下嘴角，走下楼梯，在餐桌前坐下来。陈素芳端了粥和煎蛋出来，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闻灯。」她说。
陆循的筷子差点掉了。
「闻灯？」陈素芳愣了一下，「这名字挺特别的。」
「我妈取的。」闻灯说，语气很自然，「她说我出生的时候病房的灯坏了，只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所以叫闻灯。」
陆循低头喝粥，不说话。他发现闻灯撒谎撒得很顺，比他预想的顺得多。她甚至编了一个有细节的故事。
「吃鸡蛋。」陈素芳把煎蛋推到她面前。
闻灯拿起筷子。
她拿筷子的方式是错的。两根筷子交叉着，用虎口夹住，像在握一把很小的匕首。她夹了一下煎蛋，煎蛋从筷子中间滑出去，在盘子上转了半圈。
陈素芳笑了：「不会用筷子啊？」
「不太会。」闻灯说，表情很认真。
「来，这样。」陈素芳拿起自己的筷子示范，「上面这根不动，下面这根动。」
闻灯看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三秒。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上面那根筷子固定住，下面那根动了一下，夹住了煎蛋的边缘。
她把煎蛋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脸皱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眼睛挤成一条缝，嘴巴动了几下又停了。
「怎么了？」陈素芳问。
「咸的。」闻灯说，「还有软的东西。还有——」她嚼了第三下，「油。」
「好吃吗？」
闻灯想了一下。「不知道。」她说，「我没吃过别的东西，没有对比。」
陈素芳被她逗笑了：「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陆循在旁边喝粥，一句话不说。他能看见闻灯在学陈素芳拿筷子的样子，动作已经从「握匕首」变成了「正常拿筷子」，只用了大概三十秒。她的学习速度太快了。
吃完早饭，陆循找了个借口把闻灯带回楼上。关上门以后他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你妈给你取的名字。」
「你教我的。在你父母面前使用梁知雨的行为模式。」她说，「梁知雨不会说'我是镜客'，所以我编了一个。」
「你编得也太快了。」
「我观察过人类的对话。」她说，「人类解释名字的时候喜欢加故事。故事越具体越可信。」
陆循看着她。她坐在他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转——她从餐桌上偷拿的，大概在练习。
「你刚才眨眼了吗？」他问。
「我忘了。」她说，「我在学筷子。」
「你要同时练两件事。眨眼和用筷子。人不会专门去眨眼，眨眼是自动的。你得让它变成自动的。」
「怎么变？」
「我不知道。你就——多眨。眨到不用想为止。」
闻灯眨了一下眼。动作比昨天自然了，但还是有一点点僵，像一个刚学会的新动作。
「这样？」
「再快一点。」
她又眨了一下。这次快了。
「行。」陆循说，「以后每隔几秒眨一次，别数着眨，随机一点。」
「好。」她把筷子转了一圈，夹住了桌上的一个螺丝帽，动作很稳。「这个比吃饭简单。」
陆循坐在椅子上看她练筷子。她夹螺丝帽夹了十几下，每次都能夹住，越来越稳。她夹住以后会微微抬一下下巴，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小得意。
「陆循。」
「嗯。」
「你妈人很好。」她说，「她给我夹菜的时候手很稳，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她想了一下，「暖的东西。」
「那叫关心。」
「关心。」她重复了一遍，「梁知雨的记忆里也有这个。她妈妈也这样看她。但没有你妈妈看你的那么——稳。」
陆循没有接话。
「我以后能一直在这里吃饭吗？」她问。
「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她说，「但我想吃。和你一起。」
陆循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撒娇，没有在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想做的事。
「行。」他说，「但你得学会用筷子。」
「我已经会了。」她用筷子夹起那颗螺丝帽，举到他面前，「你看。」
螺丝帽在筷子尖上转了两圈，稳稳的。
陆循看着她举着筷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注意到自己笑了。
闻灯看见他笑，也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起来和她不一样。」她说。
「什么意思？」
「梁知雨笑的时候会露牙齿。你笑的时候只动嘴角。」她说，「我更喜欢你这种。」
陆循把笑容收了。「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直接。」
「你教我的。」她说，「你说正常人说话不解释原理。那我直接说我喜欢，有什么不对？」
陆循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行了，」他说，「你去照镜子练眨眼。别照窗户，照我书桌上那面小镜子。那个小，不容易发现你没有倒影。」
「好。」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面小镜子。
她举着镜子看了两秒。
「我有倒影。」她说。
陆循站起来走过去。小镜子里映出闻灯的脸，眼睛、鼻子、嘴巴，一模一样。
「你有？」他有点意外，「昨天窗户玻璃里你没有。」
「小镜子有。」她说，「大镜子没有。窗户没有。但小镜子有。」
陆循看着那面小镜子。镜面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两块钱。闻灯的脸在里面很清楚，眼睛在眨，嘴角在弯。
「也许和大小有关。」他说，「也许和——」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闻灯在镜子里眨了一下眼，但镜子里的那一下比她本人慢了半拍。
镜子里的闻灯在她本人眨眼之后，又眨了一次。
和他第一天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闻灯也看见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是我吗？」她问。
陆循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闻灯已经恢复正常了，和她本人同步，没有延迟。但刚才那一下，那一秒的延迟，他看见了。
「那是我。」闻灯自己回答了自己，「只是慢了一点。」
她把镜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陆循。」她说，「我有时候会慢半拍。你看到了。」
「嗯。」
「你怕吗？」
「不怕。」陆循说，「你慢半拍的时候比较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说完以后他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
闻灯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那面小镜子。她看着他的后背，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我可爱。」她说。
「没有。」
「你说了。我听到了。」
「我说的是慢半拍可爱。不是你可爱。」
「慢半拍是我的。慢半拍可爱，就是我可爱。」
陆循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站在窗户前面，她站在书桌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
但他知道那个距离在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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