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白榆是下午来的。
他站在陆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见陆循开门，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说：「你还好吗？我这几天一直想来找你，但我爸不让我出门。」
「你爸为什么不让你出门？」
「他说最近照相馆出了点事。」许白榆跟着陆循上楼，「他把暗房锁了，不让我进去。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陆循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闻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课本，正在翻。她抬头看了一眼许白榆，没有说话。
许白榆愣住了。
「这——」他看了看闻灯，又看了看陆循，「这是——」
「我同学。」陆循说，「来拿作业的。」
「你同学？」许白榆的眉头皱起来，「她长得好像——」
「不像。」陆循说，「你想多了。」
许白榆又看了闻灯几眼。闻灯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说：「你好。我叫闻灯。」
「闻灯？」许白榆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她妈取的。」陆循抢着说，「别说名字了，你说照相馆出了什么事？」
许白榆坐在床沿上，挠了挠头。他看了一眼闻灯，又看了一眼陆循，大概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说家里的事不太好。但陆循没有让闻灯出去的意思。
「就是——」许白榆压低声音，「我爸最近不太对劲。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在暗房洗照片，最近不洗了。他把暗房锁了，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连我妈都不让进。」
「然后呢？」
「然后我前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照相馆大厅里。」许白榆的声音更低了，「他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你知道照相馆大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镜吧？」
陆循知道。许白榆家的照相馆在棠溪老街，大厅里有一面落地镜，从地板到天花板，据说是许白榆爷爷那辈装的。
「他站在镜子前面，」许白榆说，「我看见他伸手摸了一下镜子。然后他的手——他的手伸进去了。」
陆循的手指收紧了。
「伸进去了？」
「就一下。」许白榆说，「他的手碰到镜面，镜面动了一下，像水一样。他的手指进去了一截，大概两厘米。然后他把手缩回来了。他回头看见我站在后面，脸色一下就变了，把我赶回房间，说我看花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你没看花？」陆循问。
「没有。」许白榆说，「我确定。镜面动了。他的手进去了。」
闻灯一直坐在书桌前没有说话。她的数学课本还翻开着，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她在看许白榆。
「你爸以前有没有提过镜子的事？」陆循问。
「没有。但——」许白榆犹豫了一下，「我在我爸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张旧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翻拍的照片。照片很旧，边角泛黄，纸质发脆。
照片上四个人，三男一女，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背景看不清，但能看到一面墙，墙上挂着什么东西。
陆循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看。
第一个人是年轻版的陆承望。他认出了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瘦，头发比现在多，穿着一件白衬衫，但五官没变。
第二个人瘦高，戴着金属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陆循不认识他。
「你看他像不像新来的那个转学生？」许白榆说。
陆循不认识什么新来的转学生。他继续看。
第三个人矮一点，圆脸，笑得很开心。许白榆用手指点了点：「这是我爸。」
第四个人是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碎花裙，脸被照片的折痕挡了一部分，看不太清。
四个人围着什么东西。陆循放大了看——他们围着一个女孩。女孩很小，大概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衣服。
但女孩没有脸。
不是模糊，不是曝光过度。是空的。五官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肉色的椭圆。
「你看到那个女孩了吗？」许白榆说，「她的脸——」
「我看到了。」陆循说。
「照片背面有字。」许白榆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翻拍的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潦草：
「第七次。镜湖。1994.8.17。不要让它们找到入口。」
陆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七次」是什么意思？第七次什么？
「你爸有没有说过1994年的事？」他问。
「没有。」许白榆说，「我爸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我问他照相馆的历史，他都说不记得了。但我妈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事，差点死了。我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和镜湖有关。」
闻灯在书桌前动了一下。陆循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看他，也在看许白榆手机上的照片。
「那个女孩，」闻灯说，「没有脸。」
许白榆被她开口吓了一跳。「你——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闻灯说，「四个人围着一个没有脸的女孩。照片背面写着第七次。」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许白榆问。
闻灯想了一下。「不知道。」她说，「但我见过没有脸的人。」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说「我见过没有脸的人」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许白榆的脸色变了。「你在哪见过？」
「在镜子那边。」闻灯说，「镜子里有很多没有脸的东西。它们在找脸。找到了就装上去。」
许白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架上。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闻灯。」她说，「我从镜子里来的。」
许白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循。他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陆循，」他说，「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什么？」
陆循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了一眼闻灯，闻灯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是镜客。」陆循说，「从镜子里出来的。用的是梁知雨的脸。」
许白榆的脸白了。
「梁——梁知雨？」
「她不是梁知雨。」陆循说，「她叫闻灯。我给她取的名字。」
许白榆靠着书架，腿有点发软。他看了看闻灯，闻灯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你好。」她又说了一遍，「别怕。我不吃人。」
许白榆的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慢慢坐回床沿上，手还在抖。
「陆循，」他说，「你疯了吧。」
「可能。」陆循说，「但她确实存在。你看得到她。你也看到你爸的手伸进镜子里了。这些事都发生了。」
许白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旧照片。照片上四个大人围着一个没有脸的女孩。1994年。第七次。不要让它们找到入口。
「我爸——」他说，「我爸年轻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他和陆循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我爸年轻的时候和镜子有关。
闻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这个照片里的女人，」她说，「我认识她。」
陆循和许白榆同时看她。
「不是我认识。」闻灯说，「是梁知雨认识。梁知雨的记忆里有这个女人的脸。但记忆很模糊，只有一半。」
「她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闻灯说，「但梁知雨的记忆告诉我，这个女人经常出现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闻灯转过头来看着陆循。
「镜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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