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雨的妈妈来的时候是傍晚。
陆循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陈素芳去开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过太多次以后的那种干涩。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梁母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眼睛肿着,头发没梳。
「小循!」陈素芳在楼下喊,「梁阿姨来了!」
陆循回头看了一眼闻灯。闻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正在练眨眼。她听见楼下的声音,手停了。
「她来了。」闻灯说。
「你躲一下。」
「躲哪里?」
「浴室。镜子那边。」
闻灯站起来,没有争辩。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循,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浴室走。陆循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玻璃被拨动水面的声音。
他下楼。
梁母站在客厅里,纸箱子放在茶几上。她看见陆循下来,眼睛又红了。
「小循,」她说,「这是知雨的东西。她妈——我——收拾了一些她的衣服和书。我想着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留几件做个念想。」
陆循看着那个纸箱子。箱子用透明胶带封着,侧面用马克笔写着「知雨」两个字。
「谢谢阿姨。」他说。
陈素芳给梁母倒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陆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插嘴。
梁母说了很多。说梁知雨小时候的事,说她学跳舞摔了多少跤,说她每次来陆循家都不想回家。说着说着又哭了,陈素芳递纸巾给她。
「我最近总觉得她还在。」梁母擦了擦眼睛,「昨天晚上我梦见她了。她站在镜子前面,回头对我笑。我叫她名字,她不理我。我就一直叫,一直叫,叫到醒过来。」
陆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有时候我在家里,」梁母说,「能闻到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她的房间我没动过,东西都在原位。但那个味道——以前没有那么浓的。最近几天特别浓。」
陈素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陆循坐在旁边,脑子里转得很快。梁母说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说梦见梁知雨站在镜子前面。这些是巧合,还是——
梁母待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素芳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可怜的。」
陆循把纸箱子搬到楼上。他放在书桌上,没有马上打开。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浴室的门。
门开了。
闻灯从浴室里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白了一点,嘴唇有点干。
「你听到了?」陆循问。
「听到了。」她说,「她说的那些事——我全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她妈妈说的那些。」闻灯说,「知雨小时候学跳舞摔跤。知雨来你家不想回家。知雨用的洗发水。」她顿了一下,「这些记忆全涌进来了。像有人把一整本相册塞进我脑子里。」
她伸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皱着。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就是太多了。她的记忆在我身体里变得更活跃了。以前是碎片,现在在拼起来。」
陆循看着她。她靠在浴室门框上,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皱着。她用的是梁知雨的脸,但她现在的表情不是梁知雨的。梁知雨不会这样皱眉——梁知雨皱眉的时候嘴角会往上挑,带刺。闻灯皱眉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是那种在承受什么东西的表情。
「她妈妈说梦见她站在镜子前面。」陆循说。
「嗯。」
「那是你吗?」
「不是我。」闻灯说,「但也许是我留下的痕迹。我在镜子那边待了很久。我经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她妈妈做梦的时候,也许碰到了那些痕迹。」
陆循没有说话。
「你打开那个箱子了吗?」闻灯问。
「没有。」
「我想看看。」
陆循把纸箱子搬到房间里,放在床上。他撕开透明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是梁知雨的东西。几件衣服,叠得很整齐。两本书,一本是舞蹈教材,一本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一个发圈,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蝴蝶结。一双舞鞋,白色的,鞋底磨得很薄。
闻灯站在床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梁知雨的字迹,写着「知雨,2013.9.1」。
闻灯的手指碰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她买这本书的时候。在棠溪新华书店,九月一号,开学前一天。她站在书架前面选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本。因为——」
闻灯顿了一下。
「因为书名里有'森林'。她觉得森林听起来很安静。」
陆循坐在床沿上,听着她描述梁知雨买书的过程。这些细节他不知道。梁知雨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为什么买这本书。
「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穿这双舞鞋跳过很多次。」闻灯拿起那双白色舞鞋,「鞋底的磨损不均匀,左脚比右脚重。她习惯用左脚发力。」
她把舞鞋放回箱子里,拿起那个粉色发圈。
「这个是你给她的。」
陆循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发圈。」闻灯说,「梁知雨的记忆里有这个发圈。是她在你家修东西的时候落在你房间的。你发现了,第二天还给她。她没有告诉你她很高兴。但她一直留着。」
陆循看着那个粉色发圈。他不记得这件事。他修东西的时候经常在角落里发现各种东西——螺丝、电线、别人的发圈。他大概确实还过一个发圈给梁知雨,但他不记得了。
闻灯把发圈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循。」
「嗯。」
「她妈妈说闻到洗发水的味道。」闻灯说,「那个味道是从我身上散出去的。我在镜子那边吸收了她太多的痕迹。这些痕迹会从我身上散发出来。她妈妈闻到的不是洗发水,是她女儿留在我身上的味道。」
「你能不能控制?」
「不能。」她说,「就像你们出汗。你们不能控制什么时候出汗。」
陆循看着她坐在床上的样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指在膝盖上动来动去。
「闻灯。」
「嗯。」
「你刚才在浴室里,」他说,「听她妈妈说了那么多。你有什么感觉?」
闻灯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眼泪不是我的。这种难过也不是我的。但它就是停不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她妈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看到了画面。知雨摔跤的时候膝盖破了,她妈妈给她贴创可贴。知雨来你家不想回家,她妈妈在门口等她。知雨站在镜子前面——」
她顿了一下。
「知雨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闻灯说,「她在看自己的脸。她在笑。她不知道那张脸以后会被别人用。」
陆循没有说话。
闻灯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哭了。」她说,「这些眼泪不是我的。我不认。」
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陆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
闻灯抬头看他。
「你又拍我。」
「嗯。」
「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拍我。」
「嗯。」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就一直拍。」她说,「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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