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循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后排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穿着棠溪实验中学的校服,但校服是新的,吊牌痕迹还在袖口上。她头发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脸很白,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冷。
陆循没有在意。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在讨论月考的事,许白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新来的转学生了吗?】
陆循回了一个「嗯」。
许白榆秒回:【她长得好像旧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人。】
陆循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没有抬头,继续看书。她的侧脸——瘦,颧骨高,嘴角有一颗痣。
旧照片上第二个人。瘦高,戴金属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
陆循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陆循在本子上记笔记。他能感觉到后排那个女生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后脑勺上,但每次他回头,她都在看书。
下课铃响了。陆循站起来去走廊透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水,转过身的时候,那个女生站在他后面。
「陆循。」她说。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她说。
陆循的手握紧了杯子。
「你身上有镜缝。」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和镜客接触过。痕迹还在你身上。」
陆循盯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冷的,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
「你是谁?」
「唐照眠。」她说,「昨天转来的。我父亲叫唐砚。二十年前在棠溪做过民俗调查。」
唐砚。旧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人。
「你爸认识我爸。」陆循说。
「认识。」唐照眠说,「他们二十年前一起做过一件事。后来你爸退出了,我爸没有。」
「什么事?」
唐照眠看了他几秒,没有直接回答。
「你家里有一个镜客。」她说,「我能看出来。你身上的镜缝从肩膀延伸到手腕,很新鲜,不超过两周。那个镜客经常碰你。」
陆循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警告你的。」唐照眠说,「镜客不是玩具。你养着它,它会吞掉你身边所有人的记忆。等它吞够了,它会变成你。然后真正的你就不存在了。」
「她不会。」陆循说。
「你确定?」唐照眠看着他,「你养了它多久?两周?它已经吞了你多少记忆?」
陆循没有回答。
「上一次有人养着镜客不放手,」唐照眠说,「三个人消失了。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她说完转身走了。陆循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的水杯还是满的。
下午放学以后陆循没有直接回家。他骑车去了陆承望的电器维修铺。
铺子在老城区的街上,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陆承望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烙铁,正在修一台旧电视。
「爸。」
陆承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许白榆拍的那张旧照片。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你。」
陆承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的手停了。烙铁还举着,焊锡滴在工作台上,凝成一个小小的银色珠子。
「你从哪来的?」他问。
「许白榆在他爸抽屉里找到的。」
陆承望放下烙铁,关了电源。他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这张照片——」他说,「你不该看到。」
「爸,上面有你。还有唐砚。还有许白榆的爸爸。还有一个女人。中间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女孩。」
陆承望把手机放回工作台上。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他走回来,坐在工作台前面的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1994年。」他说,「我十九岁。和你一样大。」
他顿了一下。
「那一年棠溪出了事。有人从镜子里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它们用别人的脸,用别人的名字,混进人群里。当时没人发现。后来有人发现了——那些被替代的人,家里人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参与了?」
「我和唐砚、许白榆他爸、还有一个女人,四个人。我们找到了镜湖底下的入口。我们试了七次,想把那个入口封住。」
「第七次。」陆循说。
「第七次成功了。」陆承望说,「但代价是——那个女孩。」
他指着照片中间那个没有脸的女孩。
「她不是人。她是我们从镜子里引出来的第一个镜客。我们用她做实验,想弄清楚镜客的本质。实验到最后,她变成了封印的一部分。她自愿的。但——」
他顿了很久。
「但她没有脸了。她的脸被封印吞掉了。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永远困在镜湖底下。」
陆循看着他爸。陆承望的脸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很老,皱纹比平时深。
「唐砚后来怎么了?」
「他没有退出。」陆承望说,「第七次封印以后,他继续调查。他想知道那个女孩还能不能恢复。他去了镜湖,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不知道。」陆承望说,「他消失了。许白榆他爸也出了问题——他的影子变淡了,有时候完全没有。医生说是心理问题,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爸,」陆循说,「现在家里也有一个镜客。」
陆承望看着他。
「她叫闻灯。」陆循说,「她用的是梁知雨的脸。但她不是梁知雨。她——」
「你给她取了名字?」陆承望的声音变了。
「嗯。」
陆承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名字是锚点。」他说,「你给她取了名字,她就不会走了。她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她得名,或者直到她退化成空影。」
陆循没有说话。
「你不能让她得名。」陆承望说,「得名需要所有人承认她的名字。一旦她得名,她就是独立的存在了。但——」
他顿了一下。
「但得名的过程中,她会吞掉越来越多的记忆。你身边所有人的记忆。等她得名的时候,那些记忆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陆循站在铺子里,日光灯嗡嗡响。他爸坐在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老。
「爸,」陆循说,「梁知雨的心脏跳了三下。」
陆承望的眼睛睁开了。
「什么时候?」
「上周。午夜十二点整。」
陆承望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拉开抽屉翻了几下。他拿出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皮发黄,边角卷起来。
「这是当年的笔记。」他说,「你拿去看。但——」
他看着陆循。
「别去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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