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撕了一张草稿纸,用黑色水笔写了四行字。
他把纸贴在书桌正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
「同居守则。」他说,「从现在开始,你照这个做。」
闻灯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那张纸看。她识字,但很慢,眼球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平移。
「第一,」她念出来,「在陈素芳和陆承望面前不要说话。」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不对。」陆循坐回椅子里,「你不知道什么叫正常人。他们会发现的。」
「可是他们已经觉得我是正常的。」
「那是因为你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像她。但你一开口——」他顿了一下,「你就不是她。」
她歪头想了几秒:「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口?」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现在是两个人。」
「对,所以你现在可以说。」
「好。」她接受了,没有追问。这个规则在她的逻辑里似乎不需要更多解释。
「第二,」她继续念,「不准照镜子。不准靠近任何可以照出倒影的东西。」
「这个昨天说过了。」
「玻璃窗也不行吗?」
「不行。」
「不锈钢水壶呢?」
「不行。」
「勺子呢?」
陆循皱了一下眉:「勺子?」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不锈钢汤匙,在手心里翻过来,对着凹面看了一眼。凹面里映出她的脸,变形的,膨胀的。
「看。」她举着勺子,「我在这里面有脸。」
陆循一把夺过勺子,塞进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撞了一下,发出闷响。他弯下腰检查了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勺子太小,面积不够,似乎不构成完整倒影。
「所有反光的东西都不行。」他强调。
「规则不精确。」她说,「反光的程度不同,不锈钢和玻璃的反射率——」
「你连反射率都知道?」
「镜子里有知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进来的时候,顺便装了一些。」
陆循决定不深究这个话题。
「第三,」她念最后一行,「不准出门。」
「对。」
「外面危险?」
「外面有人。」陆循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紧了一点,「人有眼睛。他们会看你。看到你没有倒影——」
「影子也没有倒影。」她说。
「什么?」
「影子。」她指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光照到物体上,物体挡住光,就产生影子。影子没有倒影。没有人觉得影子不对。」
「你是人,不是影子。」
「我是人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手心手背,「人有体温。我没有。人心跳。」她把手放在胸口,停了一下,「我不确定这个算不算心跳。」
陆循看着她把手放在胸口的样子。动作和梁知雨一模一样。梁知雨每次测脉搏都用这个姿势,因为体育课要填心率表。
但胸口下面那颗东西跳动的频率,大概和人类的心脏完全不同。
「反正不准出门。」他说。
「好。」她接受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陈素芳在楼下喊吃饭。陆循下去端了两碗面上来——他的那碗加了辣椒,红油浮在汤面上,她那碗什么都没加,清汤白面。
他把碗放在桌上,递给她筷子。
她盯着碗里白色的面条,没有动。筷子拿在手里,握法不太对,手指的位置和正常人不一样。
「吃。」
「为什么?」
「你早上吃了粥。」
「那是为了不引起注意。」她说,「这个也要吃吗?」
「你中午不吃才引起注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慢慢放进嘴里。嘴唇碰到面条的时候顿了一下,确认了温度才咬下去。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她的眼睛真的亮了——瞳孔微微放大,虹膜的颜色浅了半度。
「这是什么?」她咬断面条,嚼了两下。
「面条。」
「不是。」她又夹了一根,这次嚼得很慢,眼睛半闭着,「这个感觉。这个在舌头上展开的感觉。」
「那叫味道。」
「味道。」她重复了一遍,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汤汁一起吸进去。汤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粥也有味道吗?」
「有。但粥淡。」
「为什么早上不给我吃这个?」
「因为早上你吃的不是我做的。」
她低头又吃了一大口。面条吃得很快,汤汁溅到下巴上,滴到卫衣领口,她也不在意。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把手背放到嘴边舔干净。
「味道有分类吗?」她问,「这个是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还有别的?」
「酸、苦、辣。」
「辣是什么?」
「你吃不了辣。」
「为什么?」
「因为辣是一种痛觉。」陆循夹了一筷子辣椒拌进自己的碗里,「你连痛觉都要体验?」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去够他碗里的辣椒。
他把碗端开了。
「不行。」
「为什么你能吃我不能?」
「因为我长了十七年。你不到一天。」
她把手缩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面条。但她吃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一根一根地挑起来看——看面条的纹理,看汤里的油花,看碗底沉淀的碎葱。
「陆循。」
「嗯?」
「味道可以被记住吗?」
「可以。」
「那我以后吃不到的时候,可以靠记忆再体验一次?」
「大概可以。」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碗底还剩几根碎面条和一点葱花,她用筷子把碎面条挑起来吃了。
「我会记住这个。」她说,「以后如果我消失了,至少我尝过面条。」
陆循没有接话。
他把碗端下去洗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素芳问他知雨吃了没有,他说吃了。陆承望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播的是本地的事故报道——城南一辆货车翻了,两个人受伤。
没有人提到医院。没有人提到停尸间。没有人提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三天前从六楼的窗台上坠落,到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陆循把碗放进碗柜,上了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闻灯不在床上。床单被她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枕头歪了。
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水龙头。水龙头是镀铬的,表面光洁如镜。
但她在看的不是水龙头。
她在看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她的一只手贴在镜面上,五指张开,指尖用力按着玻璃。手腕上的筋绷着。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但她的手贴着的那个位置——
镜面凹陷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的另一边,也在伸出手。
她的手指和镜面之间,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凝结。
「闻灯。」
她没有回头。
「它在摸我。」她的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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