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芳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循正站在书桌前假装翻试卷。手在发抖,他把试卷抖得哗哗响,假装是风。
「知雨在这儿呢?」陈素芳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床沿上的她,「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她说。语气平稳,声调和梁知雨几乎重合。陆循攥着试卷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那我做面。」陈素芳关上门,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循把试卷摔在桌上。纸张弹起来又落下,散了一桌。
「我不能叫你梁知雨。」
她坐在他的床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一下,一下,间隔刚好一秒。
「为什么?」
「因为梁知雨死了。」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嗓子里有根弦断了一下,「真正的梁知雨,现在躺在医院里。我昨天去看过她。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医生说脑干受损,醒来的概率——」
他没有说完。说不下去。
她的腿停止了晃动。
「那个不叫死了。」她说,「那个叫不动了。死了是看不见也听不见。她还在里面,只是出不来。像被锁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
陆循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需要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你得有个名字。」
她歪头。
「名字?」
「人得有名字。」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笔尖在纸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叫陆循,你——我不能叫你知雨。」
「你可以叫我任何东西。」她的语气无所谓。
「行。」他试了一下,「小雨?」
没有反应。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阿知?」
没有反应。
「梁……算了。」他把笔扔了,在椅子里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几秒,伸出脚去踩,脚尖刚碰到光就缩回来。
「你怕光?」
「不是怕。」她把脚收回去,盘腿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光会照出形状。我还不确定我的形状是什么。照出来就定型了。定型了就不能改了。」
陆循看着她。
梁知雨的脸。梁知雨的声音。但说话的方式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没有预设,没有常识,每句话都在试探边界。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不知道从哪来的。也许是昨晚翻的那本旧书,也许是梦里残留的一个音节。两个字从他脑子里浮上来。
「闻灯。」
她的瞳孔收缩了。
这个反应比之前所有的反应都剧烈。她的身体僵住了,两只手攥紧了床单,指尖陷进棉布里,指节泛白。她的脊背挺直了,肩膀向后收拢,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从松散变成了某种……秩序。
陆循站了起来:「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一种稳定性——之前那些细微的震颤消失了。
她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之前那种模糊的感觉消退了,五官的边缘锐利了半分。
她安静了几秒,手指还贴在自己脸上。「闻灯。」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舌头在口腔里碰了两次上颚,「闻——灯。」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鼻梁到嘴唇。指尖在皮肤上划过,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的手指停在嘴唇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你的名字。」陆循说,「闻灯。听见的闻,灯火的灯。闻灯。听见灯。闻到灯。随你怎么理解。」
她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房间里只有窗帘被风微微鼓动的声音。
然后她问:「你给我取了名字。」
「对。」
「取名字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空白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陆循看不懂的东西,「我们是交配关系吗?」
陆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什么?!」
「我观察过隔壁的猫。」她的表情一本正经,「陈素芳说那只母猫叫花花,是公猫的主人取的名字。公猫取了名字之后,它们就交配了。」
「那是……那是两回事!」陆循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在发烫,「人取名字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张了张嘴,舌头打了两个结,「就是叫起来方便。」
她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想起考场上的监考老师——但比那更冷,更直。
「你给很多人取过名字吗?」
「没有。」
「那为什么给我取?」
陆循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名字。因为她占着梁知雨的脸,而他不能接受叫她梁知雨。因为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太可怜了——不,不是可怜。是因为——
他不想让她没有名字。
这个理由够不够?他不知道。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的书桌前。桌面上散着试卷和草稿纸,角落里有一面小圆镜,是他妈塞进来的,说男孩子也要注意仪表。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镜面。
「别——」
陆循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
镜子里没有她的脸。
只有书桌的背景,试卷、笔筒、旧台灯,一切都清清楚楚。唯独她站着的位置是空的。背景从那个空洞里透出来,完整,连贯,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盯着那面空镜子看了两秒。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专注的理解。
「原来如此。」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陆循冲过去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镜面朝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下比一下重。
「镜子不能照。」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比他想要的沙哑,「你没有倒影。」
「我知道了。」
「以后不准碰镜子。」
「好。」
他转过身,发现她正在看他的眼睛。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去。
「但是刚才,」她说,「镜子里有东西。」
「什么?」
「我凑近的时候,」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镜子里有东西看了我一眼。」
陆循的后背冷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脊背发凉。
「什么东西?」
「不是梁知雨的脸。」她说,「比她老。比她大。」
她顿了一下。
「和我一样不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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