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县人民医院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陈年旧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循站在负一层的楼梯口,手指攥着兜里的手机。手机壳的边角被他抠掉了一小块漆。
太平间在走廊尽头。铁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
他昨晚没睡好。或者说,他根本没睡。梁知雨的名字在脑海里消失又回来那三秒钟的空白——拼回去了,但边缘的裂痕还在。
今天一早他就骑车来了医院。没跟闻灯说。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走,一动不动。
他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里面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十度。冷柜排成一整面墙,银灰色的金属抽屉整整齐齐。
一个护士正在操作台前整理文件。四十来岁,圆脸,戴着蓝色的无纺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她看见陆循进来,抬头扫了他一眼。
「家属?」
「我是……朋友。」陆循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梁知雨。十七岁。上周四送进来的。」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登记本。
「7号柜。」她站起来,走到冷柜前,手指搭上了7号抽屉的把手,「要打开看吗?」
「不用。」陆循说。他不想看见那具身体。
护士停了手,靠在冷柜旁边,随口说了一句:「说起来,昨晚有个事挺奇怪的。」
陆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昨晚值班的小王,就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半夜做记录的时候跟我说的。」护士的语气很平淡,「7号柜的那位,昨晚十二点整,心电监护——我们在冷柜外面接了个临时探头,有些家属会要求的——监护仪上跳了三下。」
陆循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三下心跳?」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确认是心跳?」
「小王说是窦性心律的波形。就三下,持续不到三秒钟,然后就没了。」护士摊了摊手,「在太平间待久了什么怪事都能遇到。低温状态下偶尔会有肌肉痉挛或者电信号残留,不稀奇。之前还有人说看见抽屉自己动了呢,结果是楼上装修震的。」
她说完笑了笑,拍了拍7号柜的金属表面。
「你要留多久?」
「一会儿就走。」
护士点点头,转身回操作台继续整理文件。
陆循站在原地,盯着7号抽屉的编号标签。标签上手写着"梁知雨"三个字,黑色马克笔,笔迹潦草。
三下心跳。
凌晨十二点。
他想起闻灯——想起她昨天碰镜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镜子另一边碰了回来。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能听见她在里面尖叫。」
梁知雨的身体躺在冰柜里。但闻灯穿着梁知雨的脸,住在他的房子里,学着眨眼学着呼吸学着做人。
如果那三下心跳是真的——不是肌肉痉挛,不是电信号残留——那意味着什么?
梁知雨还在某个地方。
或者,梁知雨的一部分还在试图回来。
陆循转身出了太平间。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冰凉。
他骑车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很烈,柏油路上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空气。
推开家门,闻灯不在客厅。
「闻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
闻灯坐在窗台上。
这个位置他没见过她坐。窗台很窄,她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窗帘被风吹起来。
她没看他。
陆循注意到她的手。
右手搭在左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按着心脏的位置。那个动作不是模仿,是本能——她在确认自己体内还有没有某种东西在跳动。
「闻灯。」
她缓慢地转过头。
陆循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脸——在转头的那一瞬间——不对。
五官没变,还是梁知雨的轮廓。但表情变了。闻灯的表情通常是空的,或者说,是"干净"的——她模仿人类情绪的时候总会带一种不熟练的用力感。
但这张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他熟悉的神情。
嘴角微抿,眉头轻轻皱起,眼底有一点点疲惫的温柔。
那是梁知雨的表情。
闻灯不会这种表情。她没学过。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那层神情散了,闻灯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茫然。
「陆循。」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我去了一趟镜子。」
「哪个镜子?」
「卫生间的。」她顿了顿,「那边有东西在拉我。」
「什么东西?」
闻灯摇了摇头。她的手还按在胸口,指尖用力到关节泛白。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说,「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钩住了我身体里面的一根线。一直拉,一直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她说,「十二点。」
陆循的血液冷了一度。
他没告诉闻灯他今天去了医院。他也没告诉她梁知雨的身体在昨晚十二点跳了三下心跳。
但她感觉到了。
「你先下来。」他说。
闻灯从窗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穿的是梁知雨的拖鞋,但今天没穿——她不喜欢拖鞋,说穿了脚会"听到地板的声音变闷"。
她站到陆循面前。
「你的脸怎么了?」陆循问。
「什么意思?」
「刚才你转头的时候,你的表情变了。变了一瞬间,变得像——」他没说完。
闻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是她的。」她平静地说,「有时候会漏过来。像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
「你害怕吗?」
「镜客不会害怕。」她说。然后停顿了一秒,补了一句,「但如果我能害怕,我现在大概会害怕。」
陆循低头看她的脚。
她赤脚站在木地板上,脚踝的骨节清晰可见。然后他看见了——地板上,她脚趾踩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水渍是凉的。
他站起来,看向她刚才坐过的窗台。窗台上也有一小片水痕——不明显,但在阳光下反着光。
「闻灯。」
「嗯?」
「你在出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从胸口移开,五根手指张开。
手指尖上挂着水珠。
不是汗。汗是温的,有盐分。这些水珠是透明的、冰凉的,带着水。
闻灯抬起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
五根手指的湿手印清晰地印在白墙上。水痕的边缘慢慢洇开,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层。
「我最近经常这样。」她说,把手指凑近眼前看了看,指尖上的水珠顺着掌纹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从昨晚开始更严重了。」
「你碰镜子的时候——」
「镜子那边是湿的。」她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陆循听不懂的情绪,「一直都是湿的。但昨晚开始,水漫过来了。」
她又在墙上按了一下。
又一个湿手印。
两个手印并排印在白墙上——这具身体正在渗出不属于它的水,镜湖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涌上来。
陆循拿起桌上的毛巾,抓住她的手,把水擦掉。
她的手指冰凉,比他想象中更凉。
「别碰镜子了。」他说。
「我控制不了。」闻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它在叫我。」
陆循没松手。
他攥着她的手腕,感觉到那层冰凉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跳动。很轻,很慢,不像心跳,更像——
更像远处的湖水拍岸。
一下。一下。一下。
三下之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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