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夹起一块红烧肉。
肉块悬在筷子尖上晃了三下,啪地掉进碗里,溅出一滴酱汁落在桌面上。
她盯着那滴酱汁看了两秒,又夹。
掉了。
再夹。
又掉了。
第三次,肉块直接弹到了桌沿上,滚了半圈停在陆循的碗边。
闻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个工具不合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愤怒,「两根棍子,靠摩擦力固定物体,角度稍有偏差就会失稳。谁发明的?」
「几千年前的中国人。」陆循把那块肉夹回她碗里,「你握筷子的手势不对。上面那根要动,下面那根不动。」
「为什么不能都动?」
「因为——」
闻灯两根筷子一起动,往那块肉猛戳下去。筷子尖直接插进肉里,她举起来,稳稳当当送到嘴边。
陆循放下碗。
「你这叫叉子。」
「能用就行。」闻灯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她的咀嚼动作是标准的上下运动,下颚骨的开合角度精确到毫米——闻灯学动作学得很快,但学不出"随意感"。每一个动作精确得不自然。
「味道怎么样?」
闻灯的咀嚼停了。她把肉咽下去,表情空白了两秒。
「甜的。咸的。软的。」她逐个词地报,「第三个感受没有对应的形容词。就是……软。」
「那叫入口即化。」
「入口即化。」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然后她又戳起一块肉,继续啃。
陆循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他妈中午出门前做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够四个人吃。他爸去进货了,闻灯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只是"陆循的同学来家里住几天"——至少陆循是这么编的。
说到这个。
「下午我妈回来,你得练一下怎么说。」
「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陆循放下筷子,「你不能说你叫闻灯。」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的身份证上不叫闻灯。你没有身份证。你甚至不是一个——」他及时把"人"字咽了回去。
闻灯看着他。她现在学会了一种新的注视方式:不眨眼地盯着看,但把瞳孔稍微放大一点,制造出"无辜"的效果。问题是瞳孔放大得太过。
「别这样看我。」陆循说。
「这样不对吗?我练了很久。」
「太过了。正常人不会把眼睛瞪这么大。」
闻灯闭上眼调整了两秒,再睁开。好了一点,但还是有一种盯着猎物的错觉。
「重来。」陆循清了清嗓子,「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闻灯。」
「不对。你叫——随便叫什么——林小雨?不行,太像了。叫……周悦。你叫周悦。」
「我叫周悦。」
「你是我——」
「我属于你。」
陆循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里。
「什么?」
「你教我怎么说。」闻灯一脸认真,「我属于你。这是我学到的最准确的表述。你是命名者,我是被命名者。命名行为建立了主从关系。」
「这个不需要说出来!」陆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下来,「你是我同学。你就说'我是陆循的同学'。」
「我是陆循的同学。」她重复。
「来我家玩,顺便住两天。」
「来你家,顺便住两天。」她想了想,「为什么'顺便'?住在你家需要理由吗?」
「人类社会需要理由。你不能随便住到别人家。」
「但你随便让我住了。」
「我是被逼的!」
闻灯歪头。这个动作她最近用得很频繁,每次遇到不理解的逻辑就歪头,频率大约每三句话一次。
「被谁逼的?」
陆循闭嘴了。
他没法解释。被命运逼的?被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镜客逼的?被一具没有心跳的身体逼的?
「算了。」他说,「你说'我是他同学,来玩的'就行了。别的不用多说。」
「好的。」
陆循拿起桌上的柠檬。
这是他爸昨天从水果摊带回来的,摆在桌上当装饰。他把柠檬切了一瓣,推到闻灯面前。
「尝尝这个。」
闻灯拿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
陆循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眼睛挤成一条缝,嘴巴张开又闭上,整个面部肌肉猛地绷紧。
「这——」她的声音变了调,「这是攻击。」
「这是柠檬。」
「它在伤害我的舌头。」闻灯把剩下的半瓣柠檬放回桌上,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它,「刚才的肉是甜的。这个应该也是甜的。」
「谁告诉你的?」
「同一个桌子上出现的食物应该味道相似。」她理直气壮地说。
「这叫酸。」
「酸。」她的舌头伸出来一点,舔了舔嘴唇,面部还在抽搐,「为什么人类会主动吃酸的东西?这是什么惩罚机制?」
「有人喜欢酸的。」
「那些人有问题。」
陆循笑了出来。他没忍住。闻灯的逻辑在某些方面精确得可怕,在另一些方面荒谬得可爱。她能把人类行为分析得头头是道,但面对一颗柠檬毫无办法。
闻灯盯着他。
「你在笑。」
「我在笑。」
「笑代表——愉悦。因为我刚才的反应产生了娱乐价值。」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分析,然后又拿起那半瓣柠檬,咬了一口。
她的脸又皱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吐出来。酸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的睫毛颤抖了两下——这是陆循第一次看见她的睫毛有自然的反应,不是模仿,是真的被刺激到了。
「你为什么又吃?」陆循问。
闻灯嚼完那瓣柠檬,把籽吐在纸巾上,动作居然很标准。
「因为你笑了。」她说,「我想再看一次。」
陆循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下传来了门铃声。
「叮咚——」
是许白榆的按法:两短一长,急促,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家别装不在"的节奏感。
陆循的反应快得他自己都佩服。
「闻灯,进镜子。」
「为什么?」
「因为许白榆来了。」
「许白榆。你的朋友。」她点了点头,「他不能看见我?」
「他不知道你是——你是什么。他只知道梁知雨死了。他不能看见一个死去的人的活的身体出现在我家。」
闻灯站起来,赤脚走向卫生间。陆循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外荡开。她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走进一扇门一样走进了镜子——先是手,再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头、身体,最后是脚尖。
镜面恢复平静。
只有她留下的一个指尖大小的凹陷,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最后一个痕迹,慢慢平复。
陆循深吸一口气,下楼开门。
许白榆站在门口,穿一件印着"我要睡觉"的T恤,手里拎着两罐可乐。
「你干嘛这么久?」他挤进门,把可乐塞给陆循,「我妈让我给你送照片。上次你妈说要几张老照片翻拍,我爸弄好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谢了。」陆循接过信封,没打开。
许白榆跟着陆循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卫生间的方向。
「陆循。」
「嗯?」
「你家卫生间……镜子怎么了?」
陆循走过去一看。
卫生间门开着,镜子——闻灯刚才走进去的那面镜子——表面蒙着一层雾气。
大夏天的。没有热水。镜子不该有雾。
「可能刚才洗脸溅到水了。」陆循用手背擦了一下镜面,水雾被他抹开,露出底下清晰的镜面。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许白榆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看。镜子里陆循的倒影旁边——左手边的位置——有一小块雾气擦不掉,牢牢附着在镜面内侧。
许白榆盯着那块雾打了个寒颤。
「你家这镜子怪渗人的。」他缩了缩脖子,「回头让我爸给你换个新的。」
「不用。」陆循把卫生间的门带上,「走吧,回去看电视。」
许白榆没再追问,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陆循回到卫生间。
他打开门。
镜子表面干干净净,水雾散尽,光滑如新。
他伸手碰了碰镜面。
镜面荡开涟漪。
闻灯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整个人。她的头发微微潮湿。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旧的。边角泛黄,纸质发脆,封存了很久。
「这是什么?」陆循问。
「镜子后面找到的。」闻灯把照片递给他,「嵌在镜面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很旧了。」
陆循接过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三男一女,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站在湖边。湖面反着光,像一面镜子。
四个人的脸都清晰。但最右边那个女人的脸被涂掉了——白色涂改液厚厚盖住,只剩一团突兀的白。
陆循翻过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台灯,眯着眼辨认。
"镜湖。1994.8.17。不要让它们找到入口。"
陆循把照片翻回正面。
四个人。三个有脸。一个没有。
没有脸的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白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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