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是在晚自习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的。
前排的女生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但她传给同桌的截图被第三个人截了屏,第三个人发到了班级群,班级群炸了。
截图上是一个社交账号的主页。头像是一个跳舞的女孩,ID叫"知雨不打烊"。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二十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在镜湖等你。晚上见。
陆循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按在那张截图上,指腹发白。
梁知雨的账号。
已经停更一周的账号。
那个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女孩的账号。
班级群的消息刷了两百多条。有人说号被盗了,有人说黑客太缺德,有人说可能是她家人发的,还有人——一个头像是动漫角色的男生——说"不会是鬼吧"。
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串"别乱说""大晚上的吓人""你闭嘴"。
陆循退出群聊。他打开梁知雨的主页,那条动态还在。点赞数从零跳到三十,又跳到一百。
评论区有人写:知雨,是你吗?
没有回复。
陆循的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林晚舟。
他接起来。
「陆循——」林晚舟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你看到了吗?知雨的号……她发了东西……」
「我看到了。」
「那不可能是她发的……她已经……」林晚舟的声音断了,像是捂住了话筒。几秒后她继续说,「但那个语气……那个说话的方式……只有她会用'晚上见'这种说法……」
陆循记得。梁知雨约人出去的时候从来不写"几点见",只写"晚上见"或者"到时候见"。像是从来不在乎精确的时间。
这是她的习惯。一个只有熟人才知道的习惯。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模仿?」林晚舟在电话那头擦鼻子。
「不知道。」陆循说,「你先别慌。可能是盗号的。」
他挂了电话。
教室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苍白。陆循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尽头有一排路灯。路灯后面是围墙。围墙后面是棠溪的街道。街道的尽头——再走四十分钟——就是镜湖。
他把视线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那条动态的评论区通知。有人在回复所有评论,用梁知雨的账号。
回复内容只有两个字:来呀。
陆循攥紧了拳头。
晚自习结束。他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那条动态。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湿热,但他觉得冷。
到家门口时,他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推门进去,闻灯站在客厅中央。
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闻灯?」
她没有反应。
陆循走近两步。闻灯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极浅极慢。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在听。
「闻灯。」陆循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焦距恢复。她看向陆循,表情从空白切换到某种复杂的东西。
「梁知雨的社交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陆循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闻灯摇头。
「你确定?」
「我确定。」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像是……水面被拨动了一下。」闻灯抬起手,五指张开,银色的镜丝从指尖蔓延出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镜湖的方向。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往外传递信息。」
「是你做的吗?」
「不是。」
陆循盯着她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闻灯的眼睛变了。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她的瞳孔颜色深了一层,眼尾微微下垂,眼眶的弧度改变了。那不是闻灯的眼睛。
那是梁知雨的眼睛。
陆循认得那双眼睛。他看了十七年。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闻灯眨了一下眼,银丝收回指尖,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的眼睛——」
「不是我。」闻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慌张的东西,「那是她。她从里面推了一下。就像是……她在门后面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
陆循的手机又震动了。班级群有人发了一张新截图——梁知雨的账号更新了第二条动态。
一张照片。
镜湖。夜晚的镜湖。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纤细的、女孩子的手——伸向水面。
配文:快到了吗?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像是站在镜湖北岸的石阶上。
陆循认得那个角度。他和梁知雨小时候经常去那里喂鱼。
「我要去。」他说。
闻灯抬头:「去哪?」
「镜湖。今晚。」
闻灯没有说话。
陆循开始翻柜子找手电筒。他找到一把旧的,按了两下开关,灯光闪了闪,勉强亮了。他又翻出一卷胶带和一把美工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但总觉得该带点什么。
「你不能去。」闻灯忽然说。
陆循手上的动作停了。
「镜湖是她死的地方。」闻灯的声音很平,语气没有起伏,「那里的镜子和别处不一样。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那条动态可能是梁知雨本人发的。」陆循把手电筒塞进口袋,「真正的梁知雨。她在求救。」
「也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
陆循拿起钥匙,走向门口。
闻灯挡在他面前。
她的动作太快了——陆循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上一秒她还在客厅中央,下一秒她已经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让开。」
「不让。」
他们对视。闻灯的眼睛里有一种陆循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任性,不是那种她模仿人类情绪时的笨拙表演。
是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如果她真的在那里。」闻灯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你去了,她就会通过你找到回来的路。她会回到这个身体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然后我就没有了。」
陆循张了张嘴。
「镜客没有自己的脸。」闻灯说,「镜客没有自己的名字。镜客没有自己的记忆。你给了我名字,你给了我守则,你给了我一个房间,一个位置,一个存在的理由。」
她的手抓住了陆循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陆循感觉手腕的骨头在抗议。
「如果她回来——」闻灯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镜客不会真的哭,她上次的眼泪是梁知雨的,不是她的。
「如果她回来,就没有人记得我存在过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
陈素芳在二楼喊了一声:「小循?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说话?」
陆循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闻灯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梁知雨的手。但用力的方式、颤抖的节奏、不肯松开的执拗,是闻灯的。
一个没有影子的存在,拼命抓着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人。
「我不会让你消失。」陆循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还是说了。
闻灯的手松了一点。
没有完全松开。
陆循把钥匙放回口袋。
「今晚先不去。」他说,「但明天我必须搞清楚那条动态是谁发的。」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镜湖在那个方向的某处,安静地等着。
就像梁知雨生前那样——永远只说"晚上见",不告诉你具体的时间。
因为她在等一个不会迟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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