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白榆把照片拍在课桌上的时候,陆循正在发呆。
「你看这个。」许白榆压低声音,左右张望,确认走廊没人,才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带着一股老式照相馆特有的化学药水味。
四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背景看不清,但能看到一面墙——墙上挂着什么东西,像是铜镜。
最左边的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陆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爸。年轻时的陆承望。
第二个人瘦高,戴着金属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陆循不认识他,但许白榆用手指点了点那张脸:「你看他像不像新来的那个转学生?」
陆循皱眉。
第三个人矮胖,笑嘻嘻的,手里夹着一根烟。许白榆说:「这是我爸。年轻的时候。」
最右边是一个女人。长发,穿白衬衫,看不清五官,但姿态很挺拔。
四个人中间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的脸是空的。
不是模糊,不是曝光过度,是——空的。五官全部消失了,只剩一个肉色的椭圆。
陆循的汗毛竖起来。
「翻过来。」许白榆说。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日期:1994年10月17日。
第二行只有三个字:第七次。
「第七次什么?」陆循问。
「不知道。」许白榆摇头,「但这是我从那面镜子后面拿出来的。就是闻灯藏进去的那面浴室镜子。镜面和墙壁之间夹着这张照片,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陆循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没有脸的女孩。
「这个女孩……」
「不知道是谁。」许白榆凑近了看,「但你看,四个人围着她,像是在保护她——或者困住她。」
上课铃响了。许白榆一把把照片塞进陆循手里:「你拿回去问你爸。我问过我爸了,他看到这张照片脸都绿了,一句话不说就把门关了。」
陆循把照片夹进课本里。
一整天他都没听进去课。照片就夹在历史书的第87页,隔着薄薄的纸,他总觉得那张照片在发烫。
放学后他骑车回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直奔修理间。
陆承望正在拆一台旧收音机。电烙铁冒着细细的青烟,焊锡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陆循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
陆承望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电烙铁悬在半空中,一滴焊锡落在桌面上,凝固成银色的小珠子。
「爸。」陆循说,「这是你。」
沉默。
陆承望终于抬头。他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陆循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恐惧。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陆承望放下电烙铁,拿起照片。他的手在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去,看到背面的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第七次"。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循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照片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把照片锁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爸,那是——」
「别去镜湖。」
陆承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他没有看陆循,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承望重新拿起电烙铁,「别去镜湖。别问。别管。」
「可那张照片——」
「我说了,别问。」
陆承望的语气突然加重。他从来不是大声说话的人,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陆循从未听过的压迫感。
陆循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循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修理间。闻灯坐在客厅里,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在学会察言观色了。
陆循没有告诉她照片的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
女生站在讲台上,很高,肩膀笔直,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穿着新校服,但校服底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唐照眠。」她说。没有多余的话。
陆循抬了一下头。
唐照眠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陆循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足够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识别。精准的、一瞬即收的识别。
她被安排在陆循斜后方。整整一节课,陆循都感觉后脑勺有一道视线。
不是敌意。更像是审视。
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在衡量该不该开口。
放学后,陆循收拾书包往外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许白榆在等他,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你爸怎么说?」许白榆把冰棍递过来。
「锁起来了。让我别去镜湖。」
「就这?」
「就这。」
许白榆咬了一口冰棍:「大人们都这样。越大的事越不肯说。我问我爸的时候他差点把暗房的门卸了。」
两人往前走了几十米。陆循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唐照眠站在三米外,书包带子搭在肩上,表情平静。
「你跟了我一路。」陆循说。
唐照眠没有否认。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
许白榆的冰棍差点掉了:「什、什么东西?」
唐照眠没有理他。她走近两步,目光从陆循的肩膀移到手腕,再移到脖颈,一条条地扫过去。
「镜缝。」她说,「从你的左手腕延伸到后颈。很细,但没有断。说明你身上有一个镜客,而且它和你之间的连接还没有解除。」
陆循的血液凉了半截。
「你是什么人?」
「唐砚的女儿。」唐照眠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快的波动,「你应该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你父亲认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老城区槐树巷17号。你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把纸条塞进陆循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最后提醒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他都听见了。
「上一次有人养着镜客不放手,三个人消失了。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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