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雨第二次醒来是在三天后。
这次她醒了两个小时。护士给陆循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上课，他请了假骑车去医院。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林晚舟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喂梁知雨。梁知雨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白。
「你来了。」林晚舟看见陆循进来，站起来，「你们聊。我出去。」
她端着粥碗出去了，经过陆循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陆循在椅子上坐下。
「你还好吗？」他问。
「比上次好。」梁知雨说，「能坐起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比上次平静了一些。
「上次——」她说，「我说了不好听的话。」
「没关系。」
「有关系。」她说，「我生气的时候会说很多不该说的话。你知道的。」
陆循没有接话。
「那个——闻灯，」梁知雨说，「她还在你家？」
「嗯。」
「她长什么样？」
「和你一样。」陆循说，「用的是你的脸。」
梁知雨闭了一下眼。
「我想见她。」她说。
「你确定？」
「确定。」梁知雨说，「我不能一直不见她。她用了我的脸，用了我的记忆。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
陆循犹豫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闻灯发了消息：【她想见你。你来吗？】
闻灯回得很快：【我来。】
闻灯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没有戴帽子，没有戴眼镜。她穿着陆循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马尾，和梁知雨以前的发型一模一样。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梁知雨正在看窗外。她转过头来，看见了闻灯。
两个一模一样的脸对视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梁知雨看着闻灯，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陆循读不出来的东西。
「你——」梁知雨说，「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闻灯说。
「但你不是我。」
「我不是你。」闻灯说，「我是闻灯。」
梁知雨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哭。
「你在那边的时候，」梁知雨说，「你能感觉到我吗？」
「能。」闻灯说，「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那你——你用我的脸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叫他？」
「知道。」
梁知雨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还给我？」她说，「你知道我在叫他，你知道我在等他。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脸还给我？」
「因为——」闻灯顿了一下，「因为如果我还给你，我就不存在了。」
梁知雨睁开眼。
「你不想消失。」她说。
「我不想。」闻灯说，「我才刚有名字。我才刚学会吃饭、眨眼、用筷子。我才刚知道什么是信任。我不想消失。」
梁知雨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你出去。」
闻灯没有动。
「出去。」梁知雨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闻灯转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梁知雨一眼，出了病房。
陆循站在病房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梁知雨看着他。
「你——」她说，「你喜欢她？」
陆循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梁知雨说，「我看出来了。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看我的时候是——愧疚。现在你看她的时候是——」
她没说完。
「你走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陆循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梁知雨。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手攥着被单。
他出了病房，看见闻灯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低着头。
「她说了什么？」闻灯问。
「她问我喜不喜欢你。」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陆循说，「但她看出来了。」
闻灯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空，很蓝，很远。
「她不想看见我。」闻灯说。
「她需要时间。」
「我知道。」闻灯说，「但我不确定她需要多少时间。也不确定——我还有多少时间。」
陆循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几天前又白了一点。
「你的脸——」他说，「比以前白了。」
「我知道。」她说，「归还的代价。」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东西。今天早上我想不起来你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了。」
陆循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后不要再还了。」
「我说了不算。」闻灯说，「她的身体在自己拿。」
她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回家吧。」她说，「你妈今天做了排骨汤。我不想再忘了。」
陆循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走到自行车旁边。闻灯坐上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
「陆循。」
「嗯。」
「她长得很漂亮。」闻灯说，「比我用她脸的时候漂亮。因为那是她自己的。」
陆循蹬着自行车，没有说话。
「但我也不差。」闻灯说，「虽然我用的是她的脸，但我是我。」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你说过的。」她说，「你喜欢的是闻灯。」
「嗯。」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的是闻灯。」
她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自行车在马路上骑着，路灯亮起来了，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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