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雨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陆循的手机响了。医院的号码。他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在那头说：「7号柜的那位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闻灯也醒了，她没有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醒了。」陆循说。
「我知道。」闻灯说，「我感觉到了。她在我身体里——安静了。」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停了。」闻灯说，「从我来这边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叫你的名字。现在她不叫了。因为她醒了。」
陆循穿上外套，往楼下跑。闻灯没有跟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不一起去？」
「不去。」她说，「她不想看见我。」
陆循到医院的时候，梁知雨已经被推到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陆循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
「陆循。」
声音很轻，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
陆循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他看着她——真正的梁知雨，不是闻灯的脸，是她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高，嘴唇干裂了，但眼睛还是以前的眼睛。
「你来了。」她说。
陆循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手在发抖。
「你——」他说，「你感觉怎么样？」
「疼。」她说，「全身都疼。像被水泡了很久。」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我在那边——」她说，「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一直在叫。但你听不见我。」
「我知道。」陆循说，「闻灯告诉过我。」
梁知雨的表情变了一下。
「闻灯？」她说，「那是谁？」
陆循张了一下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
「她用了我的脸。」梁知雨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我在那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用我的脸，用我的声音，在你身边。」
「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梁知雨说，「但她在用我的脸对你笑。她在用我的声音叫你的名字。她在用我的身体——」
她没说完。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听。」她说，「你走吧。」
「知雨——」
「你走。」她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陆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梁知雨闭着眼睛，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他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他的手机震了。闻灯发的消息：【她怎么样？】
他回了一个字：【醒了。】
闻灯秒回：【她说了什么？】
【她不想见我。】
闻灯没有再回。
陆循站在走廊上，靠在墙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转得很快。梁知雨醒了。她知道闻灯用了她的脸。她不想见他。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护士：「7号柜的那位又睡过去了。短暂苏醒，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
陆循睁开眼。
十五分钟。她只醒了十五分钟。
他走出医院，骑车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梁知雨说的那些话。她在那边能感觉到闻灯。她知道有人在用她的脸。她不想看见他。
他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推开房间门，闻灯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看着窗外。
「她又睡了。」陆循说。
「嗯。」闻灯没有回头，「她只是短暂地回来了一下。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陆循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不想见我。」
「她生气。」闻灯说，「她的记忆里有你没接电话的事。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生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记忆在我身体里。」闻灯说，「她生气的方式我太熟了。她会闭上眼，不看对方，把被单攥出褶子。」
陆循看着闻灯的背影。她坐在窗台上，用梁知雨的脸，描述梁知雨生气的方式。
「闻灯。」
「嗯。」
「你不想见她吗？」
「想。」闻灯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刚醒，身体很弱。如果她看见我——一个用着她的脸的东西——她会崩溃。」
「你不是'东西'。」
「在她眼里我就是。」闻灯说，「一个偷了她的脸的小偷。」
陆循没有说话。
闻灯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循。」
「嗯。」
「她醒了。」闻灯说，「这是好事。」
「你呢？」
「我什么？」
「她醒了以后，」陆循说，「你——」
「我还在。」闻灯说，「她醒了不代表我会消失。我只是——少了一些东西。但我是闻灯。我还在。」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
「你别愁眉苦脸的。」她说，「她醒了你应该高兴。」
陆循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用梁知雨的脸，拍他的头，让他高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闻灯。」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她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窗外的天在慢慢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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