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没有马上告诉闻灯祝清霁的事。
他想了一天。上课的时候在想,下课的时候在想,骑车回家的时候也在想。闻灯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上吃完饭,他们坐在房间里。闻灯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练眨眼。她现在已经能自然地眨眼了,频率和正常人差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慢半拍。
「闻灯。」
「嗯。」她没有放下镜子。
「昨天有个人来找我。」陆循说,「一个医生。叫祝清霁。他说他能帮梁知雨醒来。」
闻灯的手停了。她放下镜子,看着他。
「怎么帮?」
「归还痕迹。」陆循说,「把你身体里梁知雨的痕迹还一部分给她。还回去以后,梁知雨的身体会加速复苏。」
闻灯想了一下。
「还回去以后我会怎样?」
「会少掉一些东西。」陆循说,「他说少量归还是安全的。但大量归还——可能会让你退化。」
「退化成什么?」
「退化成没有自我的镜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让我还?」闻灯问。
「我不知道。」陆循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应该知道。这是你的身体,你的选择。」
闻灯把小镜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镜面。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睛在微微动。
「少量归还是多少?」她问。
「他说可以先试一小段记忆。」
「哪段?」
「他说你选。」陆循说,「你身体里梁知雨的痕迹有很多。有些是记忆,有些是情绪,有些是习惯。你选一段不那么重要的,先试试。」
闻灯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几下,银色的镜丝从指尖渗出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镜丝碰到她自己的手掌,然后慢慢收回去了。
「我找到了一段。」她说,「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记忆。不重要,但她妈妈在后面扶着车座。这个记忆有她妈妈的味道。」
「你要还这段?」
「嗯。」她说,「但我需要碰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医院冷柜里。」
「我知道。」闻灯说,「你带我去。」
他们半夜去的医院。
陆循带闻灯从医院后面的消防通道进去,走到负一楼太平间。值班护士不在,大概去巡房了。7号柜在最右边。
陆循拉开冷柜。金属抽屉滑出来,冷气扑面而来。
梁知雨躺在里面。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两侧。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胸口没有起伏。
闻灯站在冷柜前面,看着她。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闻灯说。
「嗯。」
「但她比我瘦。」闻灯说,「她跳舞,身体比我紧。」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梁知雨的手。手指碰到的瞬间,梁知雨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像肌肉在收缩。
「她感觉到了。」闻灯说。
她闭上眼。镜丝从她的指尖渗出来,碰到梁知雨的手腕。银色的丝线从闻灯的身体流向梁知雨的身体,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陆循看见闻灯的脸色变了一点。白了一点。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只是一小段。不疼。」
银丝流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断了。闻灯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陆循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她说,「还完了。」
「你少了什么?」
她想了一下。
「我忘了她妈妈长什么样。」她说,「那段记忆里有她妈妈的脸。我还回去以后,那张脸就从我脑子里消失了。」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动。
「你还记得梁知雨吗?」
「记得。」她说,「我记得她。我只是不记得她妈妈的脸了。」
她蹲下来,又碰了一下梁知雨的手。
「她的心跳变快了。」闻灯说,「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跳。比之前快。」
陆循也蹲下来。他把手放在梁知雨的胸口上,隔着病号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很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跳动。
梁知雨的心脏在跳。
「她要醒了。」闻灯说。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嘴唇也有点干。
「你——」陆循看着她,「你的脸色不好。」
「只是一小段。」她说,「不碍事。」
她转身往太平间门口走。走了两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陆循跑过去扶住她。
「我说了不碍事。」她说,「你别大惊小怪。」
「你脸色白得像纸。」
「我一直白。」她说,「我是镜客。镜客本来就不晒太阳。」
陆循扶着她走出太平间。走廊上的灯很亮,照在她脸上,确实白得不正常。她的手指也比平时更凉。
「以后不要再还了。」陆循说。
「你说的是以后。」闻灯说,「但她的身体在自己拿。祝清霁说了,如果两周内不还,她会自己拿。自己拿比我主动还更疼。」
陆循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医院,骑车回家。闻灯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这次没有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坐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循。」
「嗯。」
「我少了她妈妈的脸以后,」她说,「我自己的脸会不会也少掉?」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靠她的脸活着的。」陆循说,「你靠的是闻灯这个名字。」
她没有说话。
但她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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