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去学校是她自己提的。
「我在这里待了十天了。」她坐在窗台上说，「每天就是吃饭、练筷子、看你的数学课本。我要出去。」
「你不能出去。你没有倒影。」
「小镜子里有。」
「学校里到处都是玻璃。」陆循说，「走廊的窗户、教室的门、老师的办公室。你一出现就暴露了。」
「那我不看窗户。」
「不是你看不看的问题。是窗户会照到你。」
闻灯想了一下。
「那我戴帽子。」她说，「帽檐压低，不看任何反光的东西。」
「你以为这是演电影？」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陆循没有。他想了两天，最后的方案是：闻灯以「转学生」的身份去学校。唐照眠就是这么混进来的，再加一个也不奇怪。关键是解决倒影的问题。
他去旧货市场买了一顶很大的渔夫帽，帽檐很宽，能挡住大半张脸。又买了一副平光眼镜，镜片是普通玻璃，但能干扰别人看清她的五官。
「你戴这个。」他把帽子和眼镜递给闻灯，「在学校里不要摘。不要站在窗户旁边。不要经过走廊的玻璃门。不要去操场——操场边上有不锈钢栏杆。」
闻灯戴上帽子，推了推眼镜，对着小镜子看了看。
「好看吗？」
「不好看。」
「那我换一个。」她把帽子摘了，换了一个角度戴，歪了一点，「这样？」
「更丑了。」
「你审美有问题。」她把帽子正回来，「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陆循带闻灯去学校。她穿着陈素芳找出来的一套旧校服——陆循初中时候的，洗得发白，但大小刚好。帽子压得很低，眼镜架在鼻梁上，远看确实像个转学生。
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这位同学是——」
「转学生。」陆循说，「教导处知道的。」
保安没有多问。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上已经有学生在走动。闻灯跟在陆循后面，眼睛盯着地板，不看任何反光的东西。
「你走路的时候不要这么僵。」陆循压低声音，「正常人走路不会像机器人。」
「我在躲反光的东西。」闻灯说，「我在计算哪些角度会被照到。」
「别算了。就低头走。」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陆循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唐照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闻灯，没有说话。
「这是我——」陆循顿了一下，该怎么介绍？同学？朋友？亲戚？
「妹妹。」闻灯抢着说，「我是他表妹。刚从外地转来。」
陆循看了她一眼。她又在即兴编故事了。
「你叫什么？」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问。
「闻灯。」
「闻灯？」女生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特别。」
「我妈取的。」闻灯说，「她说我出生的时候——」
「行了行了。」陆循打断她，「别讲了。坐下来。」
闻灯在陆循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她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古文，陆循在本子上记笔记。闻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在写字。她在看老师。
她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凑过来，嘴唇几乎碰到陆循的耳朵。
「这个老师说话的方式和你爸不一样。」她小声说，「你爸说话慢，尾音往下掉。他说话快，尾音往上挑。」
「别说话。」
「我在学习。」她说，「不同的语调对应不同的情绪。他讲到'举头望明月'的时候声音变低了，说明他在表达一种——」
「闻灯。」
「嗯？」
「闭嘴。」
她闭嘴了。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下课铃响了。陆循站起来去走廊透气，闻灯跟在后面。走廊上人很多，闻灯低头走在陆循旁边，帽子压得很低。
「陆循。」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头。林晚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着陆循，又看着他旁边的闻灯。
「这是谁？」林晚舟走过来，目光落在闻灯脸上。
「我表妹。」陆循说，「刚转来。」
林晚舟看着闻灯。她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她长得——」林晚舟说，「好像——」
「不像。」陆循说。
「我还没说像谁。」林晚舟说。
陆循没有接话。
林晚舟又看了闻灯几秒。闻灯低着头，帽檐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你好。」闻灯说，声音很轻，「我是闻灯。」
林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你的声音——」她说。
「我嗓子不舒服。」闻灯说，「感冒了。」
林晚舟没有再问。她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循长出了一口气。
「她认出来了。」闻灯小声说。
「什么？」
「她认出了我的声音。」闻灯说，「梁知雨的声音。她的记忆里有林晚舟。她们经常一起说话。林晚舟对梁知雨的声音很熟。」
「那怎么办？」
「不知道。」闻灯说，「但她没有当场拆穿。说明她还在犹豫。」
他们走回教室。闻灯坐下来，把帽子摘了，露出整张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唐照眠在最后一排看着她。
闻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后面那个人在看我。」她小声说。
「唐照眠。」陆循说，「她知道你是什么。」
「她会告诉别人吗？」
「不知道。」
闻灯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XXX是猪」。
「陆循。」她说。
「嗯。」
「我喜欢这里。」她说，「虽然窗户很多，虽然要戴帽子，虽然有人在看我。但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说，「而且——」她指了指桌面上那行字，「人类在桌子上刻字骂人。这件事很有意思。」
陆循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本章约 1598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