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望给的笔记本很旧，封皮是棕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泛黄。陆循把它放在书桌上，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1993年10月3日。笔迹是陆承望的，比现在工整得多，一笔一划很用力。
「今天和唐砚去了镜湖。湖面很平静，看不出异常。但唐砚说他在湖底看到了裂缝。不是地质裂缝，是另一种——像玻璃碎了以后的那种纹路。他把温度计伸进水里，温度比旁边的湖水低了六度。」
陆循翻了几页。
「11月7日。第二次去镜湖。这次带了许照相机。许拍了湖面的照片，洗出来以后发现照片上多了一个影子。不是我们的影子。那个影子站在湖中央，没有头。」
闻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伸手翻一页，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会微微停顿——她在读纸上的痕迹。
「这上面有你爸的情绪。」她说，「他写这些的时候很紧张。笔迹比平时重，墨水渗到了背面。」
「你能读出来？」
「我能感觉到。」她说，「纸上有他的痕迹。紧张、好奇、还有一点——害怕。」
陆循继续翻。
「12月15日。第五次。这次我们引出了一个东西。从湖底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唐砚用绳子绑了一面镜子沉到湖底，镜子碰到裂缝的时候，裂缝扩大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它没有脸。」陆循念出来。
「和照片上一样。」闻灯说。
「它站在湖面上。不，它站在镜子上。它踩着镜面，没有沉下去。唐砚问它叫什么名字，它没有回答。它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裂缝里。」
闻灯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段我读到了更多的东西。」她说，「你爸写这段的时候，心跳很快。他害怕，但他也很兴奋。他觉得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存在。」
陆循翻到最后几页。
「1994年8月17日。第七次。今天封印了入口。代价是那个女孩。她自愿走进了裂缝，用自己做成了封印的一部分。她没有脸了。她变成了一个——门栓。」
「唐砚说他要留下来研究。我不让。他不听。他说那个女孩值得被记住。我说她已经不存在了。他说存在不一定要有脸。」
「最后一页。」陆循说。
「8月20日。唐砚失踪了。许的影子开始变淡。我决定退出。把笔记本锁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包括我未来的儿子。」
陆循合上笔记本。
「他写了'包括我未来的儿子'。」他说，「但他还是给了我。」
「因为他知道你迟早会碰到镜客。」闻灯说，「他拦不住。」
陆循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闻灯。」
「嗯。」
「你知道镜湖底下有什么吗？」
她想了一下。「我知道那边有东西。我能感觉到。像一个很远的声音，在叫。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梁知雨的意识在那边。」
「嗯。」她说，「她在我身体里动的时候，方向一直是镜湖。她在那边。」
「我得去。」
闻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陆循说，「但她在那边。她没有完全死。如果我不去——」
「如果你去了回不来呢？」闻灯打断他。
「我不会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你。」陆循说，「你从镜子里来。你了解镜子。你能在镜子里找到路。你不会让我走丢。」
闻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在利用我。」她说。
「不是利用。」陆循说，「是——」
他顿了一下。
「是信任。」
闻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划来划去。
「陆循。」
「嗯。」
「你上次说你不会让我消失。」她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这次去镜湖，」她说，「你要保证你也不会消失。」
「我保证。」
「保证不够。」她说，「你要发誓。」
「发什么誓？」
「你发誓，如果你消失了，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不管多久。」
陆循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抿着，手指在封皮上停住了。
「我发誓。」他说。
「你说了。」她说，「我记住了。」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陪你去。」她说，「镜湖。我陪你去。」
「你不怕？」
「怕。」她说，「但你去了我更怕。」
陆循看着她。她坐在他旁边，用梁知雨的脸，说着「你去了我更怕」。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梁知雨的感情，有多少是闻灯自己的。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行。」他说，「我们一起去。」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闻灯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陆循。」
「嗯。」
「你刚才说信任。」她说，「你知道吗，在我来这边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信任。镜子里没有信任。镜子里只有模仿和吞食。你教会了我信任。」
「我没有教你。」
「你教了。」她说，「你给我取名字，你让我住在这里，你拍我的背，你说你不会让我消失。这些都是信任。」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还你。」她说，「但我想试试。」
陆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站在窗户旁边的背影。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的一起。
「闻灯。」
「嗯。」
「明天去镜湖之前，」他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不要变成她。」
闻灯没有回头。
「我不会。」她说，「我是闻灯。我不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她的影子上。她的影子没有动，稳稳地站在墙上。
陆循看着那个影子，发现了——
影子的头发，和她本人的头发，是同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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