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在棠溪城西,从陆循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晚上九点,陆循和闻灯出了门。闻灯穿着陆循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骑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
「你手能不能别这么凉?」他说。
「我控制不了。」她说,「你要么接受,要么我松手。」
「别松手。」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镜湖公园晚上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他们把自行车停在公园门口,走进去。石板路两边是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闻灯走在陆循旁边,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感觉到了吗?」陆循问。
「感觉到了。」闻灯说,「前面有东西。很浓的痕迹。像——像很多人的记忆叠在一起。」
他们走到湖边。镜湖不大,大概一个足球场的大小,湖面很平,没有波纹,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
陆循蹲下来,捡了一颗石子扔进湖里。石子落水,涟漪散开,然后水面重新平静了。
「这个湖不对。」他说,「石子落水以后涟漪散得太快了。正常的湖不会这样。」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水。」闻灯说,「这是镜面。整个湖面都是一面镜子。」
她蹲在湖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她的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水面动了一下,不是涟漪,是从中心向外荡开的一圈波纹,像石头砸在玻璃上。
「我碰到了。」她说,「底下有裂缝。和你爸笔记本里写的一样。」
「能打开吗?」
「我不确定。」她说,「但——」
她没说完。因为湖面的另一边,有人在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很稳。月光照出来一个人影——瘦高,低马尾,穿着棠溪实验中学的校服。
唐照眠。
她走到湖边,站在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陆循,又看了一眼闻灯。
「我猜到你会来。」她说,「你拿了你爸的笔记本,不可能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笔记本?」
「因为你爸今天在店里发了一下午呆。」唐照眠说,「他把笔记本交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
她蹲下来,和闻灯平行,看着湖面。
「这个湖底下的封印已经松了。」她说,「二十年前你爸他们封了七次才封住。但现在——封印在裂。」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从里面推。」唐照眠看了一眼闻灯,「她就是证据。镜客从镜子里出来,说明封印已经有缝隙了。」
闻灯没有说话。她的手还碰着水面,手指在水里泡着,水面的波纹从她指尖向外扩散。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陆循问唐照眠。
「为了我爸。」唐照眠说,「他二十年前进了镜湖,再也没有回来。我来这里是因为——也许我能找到他。」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很复杂的图案。
「这是真名符。」她说,「我从我爸的遗物里找到的。它能暂时限制镜客的能力。」
她看着闻灯。
「你叫闻灯。」她说,「陆循给你取的名字。」
「嗯。」闻灯说。
「你的名字还很新。」唐照眠说,「新名字不稳定。如果有人用真名符叫你的全名,你会暂时失去所有能力。不能吞食,不能伸镜丝,不能进出镜子。」
「你在威胁我?」闻灯说。
「不是威胁。」唐照眠说,「是保险。如果你在镜湖底下失控了,我需要用这个。」
闻灯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站起来。她看着唐照眠,表情没有变化。
「你用过这个吗?」
「没有。」唐照眠说,「但我知道怎么用。」
两个女孩对视了几秒。月光照在她们脸上,一个穿校服,一个穿陆循的外套。
「行。」闻灯说,「你带着。但你不要随便用。」
「我不会。」唐照眠说。
三个人站在湖边。月光照在镜面一样的湖水上,没有风,没有声音。
「现在下去吗?」陆循问。
「现在。」闻灯说。
她走到湖边,蹲下来,双手按在水面上。水面从她手掌的位置开始变化——不是涟漪,是镜面在软化。水变成了液态的玻璃,从她的手指缝里流过去,但没有散开。
她的镜丝从指尖渗出来,银色的,比头发还细。镜丝碰到水面的瞬间,水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大概一米长,从湖边一直延伸到湖中央。缝里面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打开了。」闻灯说,「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多久?」
「几分钟。」她说,「然后封印会自己合上。」
陆循看着那条裂缝。黑色的,深的,像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你确定要下去?」唐照眠问。
「确定。」陆循说。
他看了一眼闻灯。闻灯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先下去。」她说,「我下去以后你跟着。唐照眠在上面守着。如果裂缝要合上了,我会把你推出来。」
「你推得动我?」
「我比你以为的力气大。」她说。
她走到裂缝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跳了下去。
她的身体碰到黑色的缝隙的瞬间,像被吞进去了一样,整个人消失了。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循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黑色的缝隙里什么都看不见。
「闻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从缝隙里伸出来一只手。白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有银丝的微光。
是闻灯的手。
陆循抓住了那只手。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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