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落下去的时候以为会碰到水。
但他没有碰到水。他碰到的是硬的地面，像石头，又像玻璃。他蹲下来稳住身体，抬头看。
头顶的裂缝正在慢慢合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个大概的空间——这是一个地下洞穴，不大，四面墙都是镜面。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镜子。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四面墙上重复，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
「别看镜子。」闻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多了会出不来。」
陆循把目光收回来。闻灯站在他旁边，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眼睛在黑暗里有一点微光。
「这里是镜缝。」她说，「镜湖底下的核心。所有的反光面都连着这里。」
「梁知雨在哪？」
「前面。」闻灯说，「她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她往前走。陆循跟在后面。洞穴的镜面墙壁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微微发光，像路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了大概二十米，洞穴变宽了。
一个更大的空间，大概有陆循家客厅那么大。四面墙还是镜面，但中央有一个东西——一面立着的镜子，大概两米高，没有框，镜面直接嵌在空气里。
镜子里有人。
一个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穿着白色的裙子。她站在镜子里，隔着那一层像水又像玻璃的东西，看着他们。
梁知雨。
但不是活着的梁知雨。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凝成了人形。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是她。」闻灯说，「她的意识残影。不是她本人，是她留在这里的痕迹。」
陆循走到镜子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冰的。镜子里的梁知雨看着他，嘴唇在动。
他在读她的唇语。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和第一天收到的消息一模一样。
「她在重复。」闻灯说，「她的意识被困在这里以后，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就像一个唱片卡住了。」
陆循的手按在镜面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能救她吗？」
「我不知道。」闻灯走到镜子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镜面的边缘。她的镜丝从指尖渗出来，碰到镜面，镜面动了一下。
「她的痕迹很重。」闻灯说，「她在这面镜子里留了很多东西。记忆、情感、习惯。如果要让她恢复，需要把这些痕迹还给她。」
「怎么还？」
「从我身上还。」闻灯说，「我身体里有她的痕迹。如果我把那些痕迹还给她，她可能会恢复。但我——」
她顿了一下。
「但我就不完整了。我身体里有一部分是靠她的痕迹撑着的。还给她以后，我会少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绪，可能是——能力。」
陆循看着她。她站在镜子旁边，手指上有银色的镜丝，镜丝碰到梁知雨的意识残影，两个女孩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你不要还。」陆循说。
闻灯抬头看他。
「你不要还。」他又说了一遍，「你少掉的东西拿不回来。我不能让你为了救她——」
「你不想救她？」闻灯打断他。
「我想。但不是用你。」
闻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的镜丝从梁知雨的残影上收回来，银线断了。
「陆循。」她说，「你看着镜子里的她。你告诉我，你看到她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陆循看着镜子里的梁知雨。半透明的，湿透的，嘴唇在动。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三年前她坐在他家餐桌前喝粥的样子，想她跳舞的时候马尾甩起来的样子，想她生气的时候嘴角往上挑的样子。
「我在想她。」他说。
「你想的是她。」闻灯说，「你想的是梁知雨。不是我。」
陆循没有说话。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闻灯说，「你看到的是她的脸。你每次听我说话的时候，你听到的是她的声音。你照顾我、拍我的背、说你不会让我消失——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是你。」陆循说。
「不是。」闻灯说，「你想的是她。你只是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没有照顾好她。你说你不会让我消失，是因为你让她消失了。」
陆循的手指在镜面上收紧了。
「闻灯——」
「你喜欢的是梁知雨。」她说，「不是我。」
这句话在洞穴里回荡，四面镜墙把它反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陆循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闻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照顾闻灯，是因为他对梁知雨的愧疚。他说不会让她消失，是因为他让梁知雨消失了。他看着闻灯的脸，看到的是梁知雨。
但他也看到了闻灯。
他看到她学筷子的时候皱着眉头的样子，看到她夹住螺丝帽时微微抬下巴的得意，看到她说「你去了我更怕」时攥着他袖子的手，看到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时额头的温度。
那些不是梁知雨的。那些是闻灯的。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
「你说不出来。」闻灯说，「因为你不确定。」
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镜丝消失了。
「我走了。」她说。
「你去哪？」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留在这里。我不留在一个把我当成她的人身边。」
她转身往洞穴的深处走。陆循想追上去，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闻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镜子里的梁知雨还在动嘴唇。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循站在镜子前面，手按在冰凉的镜面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梁知雨。半透明的，湿透的，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转过身，往闻灯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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