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比外面更暗。
镜面墙壁不再发光,只有陆循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出前面几米的路。他走得很快,脚踩在玻璃一样的地面上发出回声。
「闻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声音在洞穴里弹了几下,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洞穴在变窄,墙壁从镜面变成了石头,又从石头变成了某种他不认识的材质——摸上去是温的,有脉搏一样的微弱跳动。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看见了她。
闻灯蹲在洞穴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微微抖,但没有声音。
陆循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闻灯。」
她没有抬头。
「走开。」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我不走。」
「你走。」她说,「你去找她。她在镜子里等你。你去找她就好了。」
「我不去找她。」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你明明想的是她。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她的脸。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没有照顾好她。你为什么不承认?」
陆循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你说得对。」他说。
闻灯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又说了一遍,「我照顾你,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我说不会让你消失,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让她消失了。我看着你的脸,确实会想到她。」
闻灯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
「但不是全部。」陆循说。
「什么?」
「不是全部。」他说,「你说的那些是对的,但不是全部。」
他伸手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带着水。
「你学筷子的时候皱着眉头,我笑了。那不是因为梁知雨。那是因为你。」
闻灯没有说话。
「你夹住螺丝帽的时候微微抬下巴,我笑了。那不是因为梁知雨。那是因为你。」
「你说'你去了我更怕'的时候,你拽着我的袖子不松手。那不是因为梁知雨。那是因为你。」
「你把脸埋进我肩膀里的时候,我拍你的背。那不是因为梁知雨。那是因为你。」
闻灯的眼泪一直在掉,但她没有把脸埋回膝盖里。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你分得清?」她问。
「我在学着分。」陆循说,「我以前分不清。但现在——你在镜子里说'你选谁'的时候,我心里有答案。」
「什么答案?」
「你。」陆循说,「答案是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你用的是她的脸,她的声音。我每次想说'我选你'的时候,都会想到——我选的到底是你,还是她的脸?」
闻灯看着他,眼泪停了。
「但刚才你走了以后,」陆循说,「我追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她的脸。我想的是——你蹲在这里哭的样子。我想找到你。我想让你别哭了。这不是因为她。这是因为你。」
闻灯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陆循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已经发过一次了。」她说,「上次你说'如果消失了我等你回来'。你又发誓。你老是发誓。」
「这次不一样。」陆循说,「这次我发的誓是——我喜欢的是闻灯。不是梁知雨的脸。是闻灯。」
闻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不是在哭了。她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的。」她说,「你说了。我记住了。」
「嗯。」
「如果你以后反悔,」她说,「我会把你吞掉。」
陆循笑了。「你能不能不要用威胁的方式表达感情?」
「不能。」她说,「这是我唯一会的方式。」
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循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走吧。」她说,「上去。裂缝要合了。」
他们往回走。走到那面大镜子前面的时候,闻灯停了一下。镜子里的梁知雨还在动嘴唇。
闻灯看着镜子里的梁知雨,看了几秒。
「我会还给你的。」她轻声说,「你的痕迹。我会还给你。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继续走。
陆循跟在她后面。他们走到裂缝下面,裂缝已经比刚才窄了很多,只剩大概半米宽。
「我先上去。」闻灯说,「然后拉你。」
她纵身一跳,身体轻飘飘地往上升,手指抓住裂缝的边缘,整个人翻了上去。几秒钟以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下来。
陆循抓住了那只手。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被拉了上去。
他回到湖边的时候,唐照眠还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本旧笔记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陆循家拿的。
「你们下去了多久?」唐照眠问。
「不知道。」陆循说,「大概半个小时?」
「两个小时。」唐照眠说,「镜缝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陆循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了。
闻灯站在湖边,擦了擦手上的水。她回头看了一眼镜湖的湖面,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镜子。
「走吧。」她说,「回家。」
陆循骑车带着闻灯回去。她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这次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陆循。」
「嗯。」
「你刚才说的话,」她说,「你再说一遍。」
「哪句?」
「最后一句。」
陆循蹬着自行车,月光照在马路上。
「我喜欢的是闻灯。」他说。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脸贴得更紧了,额头抵着他的脊背。
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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